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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古詩文網

      水龍吟·秋聲

      清代項鴻祚

      西風已是難聽,如何又著芭蕉雨?
      泠泠暗起,澌澌漸緊,蕭蕭忽住。
      候館疏(石甚),高城斷鼓,和成凄楚。
      想亭皋木落,洞庭波遠,渾不見,愁來處。
      此際頻驚倦旅,夜初長,歸程夢阻。
      砌蛩自嘆,邊鴻自唳,剪燈誰語?
      莫更傷心,可憐秋到,無聲更苦。
      滿寒江剩有,黃蘆萬頃,卷離魂去。

      病梅館記

      清代龔自珍

        江寧之龍蟠,蘇州之鄧尉,杭州之西溪,皆產梅。或曰:“梅以曲為美,直則無姿;以欹為美,正則無景;以疏為美,密則無態。”固也。此文人畫士,心知其意,未可明詔大號以繩天下之梅也;又不可以使天下之民斫直,刪密,鋤正,以夭梅病梅為業以求錢也。梅之欹之疏之曲,又非蠢蠢求錢之民能以其智力為也。有以文人畫士孤癖之隱明告鬻梅者,斫其正,養其旁條,刪其密,夭其稚枝,鋤其直,遏其生氣,以求重價,而江浙之梅皆病。文人畫士之禍之烈至此哉!

        予購三百盆,皆病者,無一完者。既泣之三日,乃誓療之:縱之順之,毀其盆,悉埋于地,解其棕縛;以五年為期,必復之全之。予本非文人畫士,甘受詬厲,辟病梅之館以貯之。

        嗚呼!安得使予多暇日,又多閑田,以廣貯江寧、杭州、蘇州之病梅,窮予生之光陰以療梅也哉!

      五人墓碑記

      明代張溥

        五人者,蓋當蓼洲周公之被逮,激于義而死焉者也。至于今,郡之賢士大夫請于當道,即除魏閹廢祠之址以葬之;且立石于其墓之門,以旌其所為。嗚呼,亦盛矣哉!

        夫五人之死,去今之墓而葬焉,其為時止十有一月耳。夫十有一月之中,凡富貴之子,慷慨得志之徒,其疾病而死,死而湮沒不足道者,亦已眾矣;況草野之無聞者歟?獨五人之皦皦,何也?

        予猶記周公之被逮,在丙寅三月之望。吾社之行為士先者,為之聲義,斂貲財以送其行,哭聲震動天地。緹騎按劍而前,問:“誰為哀者?”眾不能堪,抶而仆之。是時以大中丞撫吳者為魏之私人毛一鷺,公之逮所由使也;吳之民方痛心焉,于是乘其厲聲以呵,則噪而相逐。中丞匿于溷藩以免。既而以吳民之亂請于朝,按誅五人,曰顏佩韋、楊念如、馬杰、沈揚、周文元,即今之傫然在墓者也。

        然五人之當刑也,意氣揚揚,呼中丞之名而詈之,談笑以死。斷頭置城上,顏色不少變。有賢士大夫發五十金,買五人之頭而函之,卒與尸合。故今之墓中全乎為五人也。

        嗟乎!大閹之亂,縉紳而能不易其志者,四海之大,有幾人歟?而五人生于編伍之間,素不聞詩書之訓,激昂大義,蹈死不顧,亦曷故哉?且矯詔紛出,鉤黨之捕遍于天下,卒以吾郡之發憤一擊,不敢復有株治;大閹亦逡巡畏義,非常之謀難于猝發,待圣人之出而投繯道路,不可謂非五人之力也。

        由是觀之,則今之高爵顯位,一旦抵罪,或脫身以逃,不能容于遠近,而又有剪發杜門,佯狂不知所之者,其辱人賤行,視五人之死,輕重固何如哉?是以蓼洲周公忠義暴于朝廷,贈謚褒美,顯榮于身后;而五人亦得以加其土封,列其姓名于大堤之上,凡四方之士無不有過而拜且泣者,斯固百世之遇也。不然,令五人者保其首領,以老于戶牖之下,則盡其天年,人皆得以隸使之,安能屈豪杰之流,扼腕墓道,發其志士之悲哉?故余與同社諸君子,哀斯墓之徒有其石也,而為之記,亦以明死生之大,匹夫之有重于社稷也。

        賢士大夫者,冏卿因之吳公,太史文起文公、孟長姚公也。

      項脊軒志

      明代歸有光

        項脊軒,舊南閣子也。室僅方丈,可容一人居。百年老屋,塵泥滲漉,雨澤下注;每移案,顧視,無可置者。又北向,不能得日,日過午已昏。余稍為修葺,使不上漏。前辟四窗,垣墻周庭,以當南日,日影反照,室始洞然。又雜植蘭桂竹木于庭,舊時欄楯,亦遂增勝。借書滿架,偃仰嘯歌,冥然兀坐,萬籟有聲;而庭堦寂寂,小鳥時來啄食,人至不去。三五之夜,明月半墻,桂影斑駁,風移影動,珊珊可愛。(堦寂寂 一作:階寂寂)

        然余居于此,多可喜,亦多可悲。先是庭中通南北為一。迨諸父異爨,內外多置小門,墻往往而是。東犬西吠,客逾庖而宴,雞棲于廳。庭中始為籬,已為墻,凡再變矣。家有老嫗,嘗居于此。嫗,先大母婢也,乳二世,先妣撫之甚厚。室西連于中閨,先妣嘗一至。嫗每謂余曰:”某所,而母立于茲。”嫗又曰:”汝姊在吾懷,呱呱而泣;娘以指叩門扉曰:‘兒寒乎?欲食乎?’吾從板外相為應答。”語未畢,余泣,嫗亦泣。余自束發,讀書軒中,一日,大母過余曰:”吾兒,久不見若影,何竟日默默在此,大類女郎也?”比去,以手闔門,自語曰:”吾家讀書久不效,兒之成,則可待乎!”頃之,持一象笏至,曰:”此吾祖太常公宣德間執此以朝,他日汝當用之!”瞻顧遺跡,如在昨日,令人長號不自禁。

        軒東,故嘗為廚,人往,從軒前過。余扃牖而居,久之,能以足音辨人。軒凡四遭火,得不焚,殆有神護者。

        項脊生曰:“蜀清守丹穴,利甲天下,其后秦皇帝筑女懷清臺;劉玄德與曹操爭天下,諸葛孔明起隴中。方二人之昧昧于一隅也,世何足以知之,余區區處敗屋中,方揚眉、瞬目,謂有奇景。人知之者,其謂與坎井之蛙何異?”(人教版《中國古代詩歌散文欣賞》中無此段文字;滬教版無此段。)

        余既為此志,后五年,吾妻來歸,時至軒中,從余問古事,或憑幾學書。吾妻歸寧,述諸小妹語曰:”聞姊家有閣子,且何謂閣子也?”其后六年,吾妻死,室壞不修。其后二年,余久臥病無聊,乃使人復葺南閣子,其制稍異于前。然自后余多在外,不常居。

        庭有枇杷樹,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,今已亭亭如蓋矣。

      【雙調】新水令_閨情梨花夜

      元代王曄

      閨情

      梨花夜雨未開門,日遲遲綠窗人困。鏡緘鸞未起,香盡鴨猶溫。半晌抬身,舒玉筍整嬋鬢。

      【駐馬聽】春意猶昏,楊柳青牽綿正滾;香腮微印,海棠橫界線留痕。目前春暖物華新,意中人遠天涯近。怨未伸,枝頭春色三分褪。

      【喬牌兒】靈角兒無定準,喜鵲兒少憑信。倚闌無語懨懨悶,一春悉憔悴損。

      【雁兒落】齊臻臻光消寶髻云,寬綽綽瘦掩羅衫褃。碧幽幽天高少雁書,綠湛湛水闊無魚信。

      【得勝令】愁戚戚蕭索對清晨,情默默冷落坐黃昏。悄促促翠掩合歡帳,濕津津紅綃拭淚巾。清黯黯銷魂,煙淡淡草際遙天盡。昏慘慘傷神,夜迢迢花殘過雨頻。

      【沽美酒】江分平綠草茵,門半掩翠苔痕。悄悄閑庭不見人,無語自曬,空目斷定楚臺云。

      【太平令】怪則怪鸞凰生分,惱則惱鶯燕爭春。恨則恨心中有刀,悔則悔言而無信。想這廝背恩,負恩,說著后一言難盡。

      【水仙子】氣吁鸞影寶奩昏,愁蹙蛾眉翠黛顰。情隨雁足青霄近,倚朱扉欲斷魂。能消得幾個青春?恰透風光一陣。春來度盡花容數本,春先去人瘦三分。

      【折桂令】春先去人瘦三分。妝減了半面風流。衣松了一捻精神。步紅塵愁踐紅芳,上繡榻怕拈繡帖,倚朱扉愁盼朱輪。海棠困琴閑玉軫,石榴皺睡損羅裙。愁思昏昏,人事紛紛;眼底卿卿,心上人人。

      【尾聲】來時跪膝兒在床前問,將那廝謊舌頭裙刀兒碎刎。先將他拋閃去的罪名兒一件件招,后把受用過凄涼一星星證了本。

      【正宮】菩薩蠻

      元代侯正卿

      寄中寄情

      鏡中兩鬢皤然矣,心頭一點愁而已。清瘦仗誰醫?羈情只自知。

      【月照庭】半紙功名,斷送關山。云渺渺,草凄凄。小樓風,重門月,應盼人歸。歸心急,去路迷。

      【喜春來】家書端可驅邪祟,鄉夢真堪療客饑。眼前百事與心違,不投機,除賴酒支持。

      【高過金盞兒】舉金杯,倒金杯,金杯未倒心先醉,酒醒時候更凄凄。情似織,招攬下相思無盡期,告他誰?

      【牡丹春】忽聽樓頭更漏催,別鳳又孤棲。暫朦朧枕上重歡會,夢驚回,又是一別離。

      【醉高歌】客窗夜永岑寂,有多少孤眠況味。欲修錦字憑誰寄?報與些凄涼事實。

      【尾】披衣強拈紙與筆,奈心緒煩多書萬一。欲向芳卿行訴些憔悴,筆尖頭陶寫哀情,紙面上敷陳怨氣。待寫個平安字樣,都是俺虛脾拍塞。一封愁信息,向銀臺畔讀不去也傷悲。蠟炬行明知人情意,也垂下數行紅淚。

      【雙調】水仙子_依山傍水蓋茅齋

      元代楊朝英

      依山傍水蓋茅齋,旋買奇花賃地栽。深耕淺種無災害,學劉伶死便埋,促光
      陰曉角時牌。新酒在槽頭醉,活魚向湖上買,算天公自有安排。
        雪晴天地一冰壺,竟往西湖探老逋。騎驢踏雪溪橋路,笑王維作畫圖,揀梅
      花多處提壺。對酒看花笑,無錢當劍沽,醉倒在西湖。
        壽陽宮額得魁名,南浦西湖分外清。橫斜疏影窗間印,惹詩人說到今,萬花
      中先綻瓊英。自古詩人愛,騎驢踏雪尋,忍凍在前村。
        閑時高臥醉時歌,守己安貧好快活。杏花村里隨緣過,勝堯夫安樂窩,任賢
      愚后代如何。失名利癡呆漢,得清閑誰似我,一任他們外風波。
        六神和會自安然,一日清閑自在仙。浮云富貴無心戀,蓋茅庵近水邊,有梅
      蘭竹石蕭然。趁村叟雞豚社,隨斗牛兒沽酒錢,直吃到月墜西邊。
        黃金散盡學風流,學得風流兩鬢秋。笑煞那看錢奴枉了干生受,我覷榮華似
      水上漚,則不如趁中年散誕優游。斟綠酒低低的勸,紅妝慢慢的謳,醉時節錦
      被里舒頭。
        燈花占信又無功,鵲報佳音耳過風。繡衾溫曖和誰共?隔云山千萬重,因此
      上慘綠愁紅。不付能博得個團圓夢,覺來時又撲個空,杜鵑聲又過墻東。 自足
        杏花村里舊生涯,瘦竹疏梅處士家。深耕淺種收成罷,酒新ド魚旋打,有雞
      豚竹筍藤花。客到家常飯,僧來谷雨茶,閑時節自煉丹砂。 東湖所見
        東風深處有嬌娃,杏臉桃腮鬢似鴉。見人羞行入花陰下,笑吟吟回顧咱,惹
      詩人縱步隨他。見軟地兒把金蓮印,唐土兒將繡底兒踏,恨不得雙手忙拿。

      雜劇·龐涓夜走馬陵道

      元代未知作者

      楔子

      (沖末扮鬼谷子領道童上,詩云)前身原是謫仙人,每夸蒼鸞謁上真。腹隱神機安日月,胸懷妙策定乾坤。貧道姓王名蟾,道號鬼谷先生。幼而習文,長而習武,善曉兵甲之書,能辨風云之氣。不須勝敗,預決興亡。排陣處盡按天文,爭鋒時每驅神將。恐怕人間物色,甘從谷口逃名。在這云夢山水簾洞,扮道修行,忘其歲月。貧道有兩個徒弟,一個是龐涓,一個是孫臏。此二人來到山中,尋著貧道。拜為師父。學業十年,兵書戰策,無不通曉。我觀此二人,孫臏是個有德有行的人,龐涓久后得地呵?此人是個短見薄識、絕恩絕義的人。他兩個每每要下山去進取功名。今日是個吉日良辰,貧道都喚出來,問他志向如何,貧道自有個主意。道童,與我喚將孫臏、龐涓來者。(道童云)二位師兄,師父有請。(正末扮孫臏同凈寵涓上)(正末云)貧道孫臏,燕國人也。兄弟龐涓,乃魏國人氏。俺弟兄二人,一同天到云夢山水簾洞鬼谷先生根前學業,可早十生光景也。俺兩人兵書戰策,都學成了。今日師父呼喚,不知有甚事。須索走一遭去來。(寵涓云)哥哥,今日師父呼喚俺二人,你說為甚么來?自古道:學成文武藝,貨與帝王家。必然見俺二人學業成就,著俺下山。進取功名。哥哥,俺和你見師父,看著誰先下山去。(正末云)兄弟,你的本領強似您哥哥的,料必是先著你下山。咱和你見師父去。(做見科)(鬼谷云)您兩個來了也。(正末云)師父。俺兩個正在草庵中攻書,聽的道童來喚,一徑的來見師父。(鬼谷云)喚您來別無甚事。您兩個相從十年,學的那兵書戰策,己都成就了也。目今七國春秋,各相吞并,招賢納士。您兩個下山,進取功名,有何不可。(寵涓云)師父。您徒弟待要下山進取功名,不知師父意下如何?(鬼谷云)您兩個都要下山,未知何人堪可。待我先試您兩個的智謀計策,卻是如何?我如今掘個三尺土坑,一個木球兒,放在這土坑里面。也不用手拿,也不用腳踢,要這木球兒自家出來。我看你兩個機見咱。(龐涓云)這個也不打緊。如今這三尺土坑在山坡上,要這木球兒自家出這土坑來。我只著幾個人將著鍬镢,從這土坑邊開通一道深溝。直到山下,那木球自然頂著溝滾將出來。這般如何?(鬼谷云)孫子,您有甚么機見?(正末云)師父,這木球兒本是輕的。如今挑幾擔水來,傾在這土坑里面。待這球兒將次浮在坑邊口上,徒弟再著一桶水沖將下去,那水滿了。這球兒自然滾出。(鬼谷云)此計大妙。(寵涓云)偏我的不妙。(鬼谷云)住、住、住。這個也不打緊;我再看您兩個智謀如何。我如今坐在洞中。也不要你扶,也不要你請,則要你
      賺的我自然出這洞去,你二人獻計來。(寵涓云)這個倒有些難,哥哥你先道波。(正末石)師父,您徒弟無出洞之汁,則有。入洞之計。(鬼谷云)怎生是入洞之計?(正末去)若是師父立在洞門前,您徒弟也不扶著師父,請著師父,我著師父自然走入洞去。(鬼谷做出洞科,云)我不信。我如今立在洞門前。看你有何計策,著我入洞來?(正末云)稽首師父。這便是徒弟出洞之計。(鬼谷云)此計大妙。龐涓,你有何出洞之計?(龐涓云)徒弟也無出洞之計,則有入洞之計。(鬼谷云)恰才孫子說了。(龐涓云)偏我的計策不納。我如今再獻一計。師父,洞下一對虎斗哩。(鬼谷云)我每日伏虎哩,便斗有甚么好看?(寵涓云)既然師父不出來呵,我如今把干柴亂草堆在洞門后面,燒起煙天,搶的師父慌,看你出來不出來?(鬼谷云)好則好,有些短見。(龐涓云)不使這等短見,怎生賺的師父出來?(鬼谷云)你兩個近前來,我且觀看您氣色咱。我觀孫子面色不如龐子。龐子,您先下山去。(龐涓云)則今日好日辰,辭別了師父,徒弟便索長行也。(鬼谷云)徒弟,你則著志者。(正末云)師父,今日兄弟下山去,您徒弟告假,要送兄弟一程。(鬼谷云)好,你送龐子去到前面杏花村,早些兒回來也。(詩云)你二人學業專精,投上國進取功名。不枉了深交契友,與龐涓送路登程。(下)(龐涓云)哥哥,想您兄弟多虧了哥哥。您兄弟若得官呵,保舉哥哥同享富貴。若不如此,天厭其命,作馬作牛,如羊似狗。呀,正行之際,遇著一道深澗,澗口一個獨木橋兒。(背云)這個獨木橋兒只怕多年朽爛了。我待要先過去來,未知這橋牢也不牢。我如今要求官應舉去,倘若有些疏失可怎了?我則除是這般……(回云)哥哥,你是兄,我是弟,可不道行者讓路。哥哥先行。(正末云)既然兄弟讓我,待我先過橋去。(寵涓背云)且住者。我為甚著他先過去?他若踹折了那橋,跌死了他,我往那遠遠的繞將過去,到的做官呵,則顯我一個,可不好?(回云)哥哥請先過去。(正末做過橋科云)我過的這橋。兄弟,你過來。(龐涓背云)哥哥過去了也。他頭里未曾過去時,這橋還壯哩,則怕他踹損了,則除是恁的。(回云)哥哥,依著您兄弟有些兒害怕。你一只腳踹著那岸邊,一只腳踹著這木頭。探著身,舒著手。等兄弟過來時,你接我一接。(正末云)我依著你。我一只腳踹著那木頭。一只腳踹著這岸邊,我探著身,舒著手,接你過來。(龐涓背云)如何?我為著甚么著他舒著手接我過去?倘有疏失,我拿住他的手,可不我倒他也倒。(回云)哥哥,將你手來。(正末云)兄弟,兀的不是手。(做拿正末手過?
      趴?(龐涓云)過來了。兀的不唬殺我也。哥哥,送君千里,終有一別。哥哥你回去,您兄弟若得官呵,必然保舉哥哥,同享富貴。若不如此,天厭其命,作馬為牛,如羊似狗。(正末云)兄弟,你休這般說,我買一壺兒酒,與兄弟餞行咱。(龐涓云)量兄弟有何德能,著哥哥如此用心也。(正末云)兄弟,滿飲此杯。(龐涓云)多謝了哥哥。(正末云)兄弟此一去,則要你著意者。(唱)

      【仙呂】【賞花時】想著咱轉筆抄書幾度春,常則是刺股懸梁不厭勤。你今日踐紅塵,只愿你此去呵功名有準,早開閣畫麒麟。

      【幺篇】抵多少西出陽關無故人,一種離愁兩斷魂。我越送越關親,好割不斷弟兄的義分,(帶云)兄弟,你穩登前程。(唱)早過了五里這坐杏花村。(下)

      (寵涓云)哥哥回去了也。不敢久停久住,則今日進取功名,走一遭去。(詩云)別卻荒山往帝都,萬言書上顯機謨。一朝身掛元戎印,方表男兒大丈夫。(下)


      第一折

      (外扮魏公子領丑鄭安平、卒子上)(魏公子詩云)始祖成周號畢公,不知何代失侯封。一自三卿分晉后,大梁惟我獨稱雄。某乃魏昭公太子申是也。始祖畢公,乃文王第十三子,武王之弟,分封于魏。已后失職,輔佐晉文公為卿。至周威烈王之時,與韓、趙二家日漸強盛,遂滅晉國,三分其地。今周赧王在位,天下并為七國,各據疆土。俺國新收一將,乃是龐涓。只他廣多韜略,甚有英雄,直將六國諸侯驅子馬下。俺封他為武陰君之職。他在父王根前舉保一人,乃是他同堂故友孫臏。此人有鬼神不測之機,文武兼全之具,還勝似他一倍。若果如所說,豈非俺國大幸。現今征聘入朝,父王著某在演武場中,等待孫臏到時,與他加官賜賞。鄭安平,與我請將龐涓元帥來者。(鄭安平云)理會的。龐元帥,公子有請。(龐涓上,詩云)天生性子本妒忌,只為臨行曾說誓,今朝舉薦入朝來,且看如何另有計。某乃龐涓是也。自離了師父下山,初投齊國,因他不納賢,卻又投于魏國。后來齊公子設一大宴,請各國公子會于臨淄境上。那齊公子問俺魏公子要辟塵如意珠,俺魏公子不肯與他,那齊公子懷怒。只待魏公子還時,便差大將田忌從后趕來。魏公子差鄭平安與田忌交戰,不想鄭安平大敗,被某單槍獨馬沖上,則一陣活拿了田忌,驅六國公子盡皆下馬。因此魏公子加某為武陰君之職,就掛了兵馬大元帥之印。我想孫臏別時,曾言哥哥得官提拔兄弟,兄弟得官提拔哥哥。若虧了心呵,天厭其命,作馬為牛,如羊似狗,設下這般盟誓。我如今在公子根前,保舉過孫臏,見了公子,必有加官賜賞。可早來到也。小校報復去,道有龐涓在于門首。(卒子報科,云)偌,報的公子得知,有龐元帥來了也。(公子云)道有請。(卒子云)請進。(寵涓見科,云)公子,小官舉保的孫臏來了也。(公子云)快著人喚將來,我自有加官賜賞。(龐涓云)小校,與我請將孫臏來者。(卒子云)孫臏安在?(正末上,云)貧道孫臏是也。自與兄弟龐涓相別,可是三年光景。幸的他不忘前言,果于魏公子根前舉保貧道。今日在教場內著人相請,須索走一遭去來。(做見龐涓科)(龐涓云)哥哥來了也,我在公子根前。舉薦過了,今日必當重用。咱和哥哥見公子去來。(正末云)量貧道有何德能,著兄弟如此用心也?(做見公子科)(寵涓云)公子,這便是孫臏。(公子云)只他是孫先生么?(正末云)是貧道。(公子云)有龐元帥數次薦舉,說你深懷妙策,廣看兵書,則今日加你為四門都教練使。你謝了恩者。(正末做謝恩,回謝公子科,云)謝了公子也。(龐涓背云)他初下山來,又無寸箭之功,加他偌大
      的官職,久以后那里顯我。我要對公子說來,當初可是我保舉他的。則除是恁般。(見公子云)公子,俺這哥哥善能排兵布陣,今日就在教場中撥與他三千軍馬,著他排幾個陣勢,與公子看波。(公子云)元帥之言甚善。孫先生,我與你三千軍馬,就在此教場內,擺幾個陣勢,等我試看咱。(正末云)貧道領旨。(龐涓云)哥哥,你是擺陣咱。(正末做擺陣科,云)大小三軍聽吾將令,合行則行,合止則止,若違令者,必當斬首。(唱)

      【仙呂】【點絳唇】遮莫他蓋世英雄,驅兵擁眾,你可也休驚恐。若是和俺孫臏交鋒,只當似掌股上嬰兒弄。

      【混江龍】今日個君王選用,做個四門團練副元戎。在教場中擺開陣勢,顯耀神通。準備玉籠擒彩鳳,安排金鎖困蛟龍。暗伏著死生開杜,明列著水火雷風。馬一似蒼虬惡兕,人一似黑煞天蓬。也不用提刀仗劍,也不用插箭彎弓。單聽俺中軍帳畫面鼓咚咚,和著那忽剌刺雜彩旗搖動。早則見罩四野征云慘慘,下一天殺氣濛濛。

      (云)大小三軍,與我擺開陣勢者。(卒子擺陣科)(正末云)打陣的來。(公子云)龐元帥,你看這個陣勢,喚做甚么陣勢?(龐涓云)鄭安平,你認的這個陣勢么?(鄭安平云)待我看來,這個喚做匾擔陣。(龐涓云)那里有甚么匾擔陣。公子,這個是一字長蛇陣。(公子云)你著甚么陣破他?(龐涓云)我有二龍戲水陣破他。(公子云)孫先生,破的是么?(正末云)破的是。(公子云)你再擺個陣勢。(正末云)理會的。大小三軍,與我擺開陣勢。打陣的來。(公子云)龐元帥,認的這個陣勢么?(龐涓云)鄭安平,你再認看。(鄭安平云)這個我極認的,喚做丫髻陣。(龐涓云)可知你不認的哩。公子,這個喚做天地三才陣。(公子云)你著甚么陣破他的?(龐涓云)我著四門斗底陣破他。(公子云)孫先生,破的是么?(正末云)破的是。(龐涓背云)且慢者。恰才他擺過的陣勢,都是我在山中操練過的。我下山來這三年光景,則怕俺那師父別教與他甚么兵書戰策。則除是恁的。(見公子科,云)公子,他恰才擺的陣勢,都是我知道的。他還有好陣勢,不肯擺將出來。公子,如今著他別擺一個陣勢。(公子云)孫先生,恰才你擺的陣勢,都是可破的,何足為奇。你須再擺一個,若是再破了呵,必然見罪。孫先生莫怪。(正末云)理會的。兄弟也,著我擺陣,你顛倒在公子根前,下這般譖言。你既然著別擺,我如今將天書內摘一個陣勢出來。這個陣是九宮八卦陣。九宮上九個天王,八卦上八個那吒。把這軍馬擺將過來,將一個軍卒撥倒在地,將那槍刀劍戟都簇在那軍卒身上。看他認得是這個陣勢么。小校,與我擺陣。(做擺陣科)(正末云)公子,著那打陣的將軍來認我這陣勢咱。(公子云)龐元帥你認這個陣是甚么陣?(龐涓做意科,云)鄭安平,你認的這陣么?(鄭安平認科,云)待我數一數。元來有八座門,我認的了。元帥,這個叫做螃蟹陣。(龐涓云)口足!那里有螃蟹陣?(鄭安平云)待我再認呵,哦!有一個小軍被亂槍戳倒在地上,這喚做鑿鱉陣。(龐涓背云)休道你認不的,我也認不的。哦!他怎么擺出這個陣勢來!我待說認的,我本不認的,不知甚么陣;我待說不認的,可有公子在此,對著眾將,我是個元帥,不著笑我。則除是恁的。(回云)公子,想孫子好生無禮。有陣便擺,無陣便罷,他怎生擺出個胡亂陣來,教我怎生認的?(公子云)孫臏,你有陣擺陣,無陣便罷。怎么擺個胡亂陣?卻待欺瞞我么?(正末云)公子,誰這般道來?(公子云)是龐元帥道來?(正末云)公子,教那將軍來打我這陣勢。他若打得開。豈不是胡亂陣?若打不開,便是一個好陣。(公子云)龐元帥、鄭安
      平,您聽的孫臏說么?教你兩個打陣去。(鄭安平云)哥也,你認的這個陣勢,是那胡亂陣也不是?(龐涓云)兄弟,他的兵法怎么到的我根前發賣?你放心去,不妨事。(鄭安平云)孫臏,我打陣來也。(正末云)大小三軍,但有打陣來的,便與我執縛住者。(唱)

      【油葫蘆】我這里布網張羅打大蟲,誰著你將軍校沖,早沙場上殺的血染馬蹄紅。(鄭安平打陣科,云)哥也,到的這陣里面,可怎生東西南北都不省的了也?(正末云)是甚么人?快與我拿將來。(卒子拿鄭安平科)(正末唱)則你那三更不應君王夢,可兀的一身枉請皇家俸。我將你捉在馬前,你今日落在彀中。誰著你不明白撞入我這迷魂洞,不由我忿氣欲填胸。(鄭安平云)師父可憐見,不干我事,都是龐元帥來。(正末唱)

      【天下樂】可不道將在謀不在勇,哎,只你個英也波雄,枉用功,我如今捉獲你對咱妝懵懂。(云)大小三軍,將那廝奪下鞍馬,剝去衣甲,休教走了也。(鄭安平云)將我鞍馬衣甲都收了,教我怎么回去見元帥?(正末唱)一壁廂扯了錦袍,一壁廂牽了玉驄,我看你怎生還本陣中?

      (鄭安平云)師父息怒,本不干我事,是龐元帥使我來。師父殺生不如放生,怎生饒過我來,可也好那。(正末云)可也不干你事。小校,釋了縛者,搶出去。(鄭安平云)還了我那鞍馬衣甲來。(正末云)休與他,搶出去!(龐涓云)兄弟,你怎么這般模樣?(鄭安平云)元帥,都是你來。你說是胡亂陣,我剛到那里面,東南西北都不省的。又無一個人,不知怎的將我拿住了。著我哀告了他半日,將我鞍馬衣甲都奪下了,將我搶出陣來。他是你好兄弟,那里是羞我,敢則是羞你哩。(龐涓云)孫臏這廝好無禮也。你便饒不過鄭安平那?你這廝也不中用。(鄭安平云)元帥,你休強。我到陣中就昏迷不醒,他就拿住我了。(龐涓云)鄭安平,他的那兵書戰策在我根前賣弄,則是擔水向河里賣。我如今打陣去。我若打了那陣呵,方顯出大將軍八面威風。(背云)且慢者。我如今打陣去,倘或將我拿住呵怎了。則除恁的。比及我打陣,我先叫一聲說龐元帥打陣來了也。我哥哥聽的我打陣。必然縱放我些,不敢拿住。(叫云)我寵元帥親自打陣來也!(正末云)大小三軍,擺的嚴整者。(龐涓云)操鼓來。(做入陣科,云)好是奇怪,連我也不知東南西北了也。(正末云)將那打陣將軍與我拿住者。(眾拿科)(正末唱)

      【醉中天】我道是誰把征馬宛縱,原來是兄弟將錦營沖。只我這些胡做喬為本不工,(龐涓云)哥哥饒過您兄弟咱。(正末唱)你個快打陣的怎便忙陪奉。(卒子推科)(正末云)住者。(唱)你看那小校每前推后擁,(龐涓云)兀的不唬殺我也。(正末唱)早唬的他戰欽欽頭疼腦痛,(云)兄弟,你不說來?(龐涓云)哥哥,我說甚么來?(正末唱)可不道大將軍八面威風。(龐涓云)兀的不羞殺我也。哥哥,想七國中惟您兄弟一人而已,六國都來進奉,則是怕兄弟。誰想哥哥神機妙策,出鬼入神。今日在陣上拿住您兄弟,著我有何面目再去驅兵領將。大丈夫寧死也不辱。罷、罷、罷,哥哥,你小心在意,扶持魏國。您兄弟納下靴笏襕袍,收拾輪竿。釣魚為活,永無爭電腦培訓班名奪利之心。您兄弟知罪了也。(做跪私)(正末云)兄弟,你道差了也。(唱)

      【后庭花】我喜的是弟兄每兩意同,你則待執輪竿作釣翁。哀告這掌軍權的燕孫臏。(帶云)兄弟請起。(唱)請起你個夢非熊的姜太公。若到那殿庭中,怎忘了弟兄的情重,(龐涓云)哥也,若公子問呵,休說哥哥好、兄弟歹,則說俺兩個擺陣勢是一般兒的。(正末云)兄弟,我知道了也。(唱)我對大人行會脫空。(龐涓云)哥哥,這都是兄弟的不是了,只愿哥哥想咱舊日契交朋友。今日舉薦為官,也是不忘盟誓之意。假若公子問呵,誰輸誰贏,哥哥您則善言咱。(正末云)兄弟,你放心者。我和你見公子去來。(公子云)孫先生。我問你,兩家擺陣勢,誰輸誰贏?你從頭實說咱。(正末云)公子,貧道與元帥都是鬼谷先生弟子。雖同傳授,各用心機。便是元帥也有不知貧道演習的去處,貧道也有不知元帥的去處,總之一般。(公子云)雖然如此,好歹豈沒個贏沒個輸的?(正末唱)

      【金盞兒】他那里一一問行蹤,俺兄弟悄悄的嘶過從。好教我意躊躇,兩下里可兀的難趨奉。我待不說呵,怎生支對主人公;待說呵,我和他書窗曾最密。怎宦路個不相容。(公子云)孫先生,你怎生不言語?(正末唱)我正是滿懷心腹事,盡在不言中。(公子云)孫先生,你恰才擺陣時畢竟是誰輸誰贏?(正末云)公子,聽貧道說咱。(唱)

      【賺煞尾】我和他十載習兵法,九轉能成誦,這八卦陣縱橫不窮。管七國江山著君王獨自統,便有六丁神我敢也驅下天宮。正方幢,招飐如風,四下里兵戈擺的沒些兒縫。似這等三軍簇捧。要著我二人何用?(公子云)難道你兩個就沒一個強弱?(正末唱)俺兩個都一般的談笑會成功。(同龐涓下)

      (公子云)兩個將軍去也。令人將馬來,待俺回父王的話去。(詩云)恰才二將爭雄在戰場,都一般的神機妙策沒低昂,龐涓是一條擎天白玉柱。孫臏是一座架海紫金梁。(下)

      楔子

      (鬼谷子領道童上,詩云)暑往寒來春復秋,夕陽西下水東流。將軍戰馬今何在,野草閑花滿地愁。貧道鬼谷子是也。自從龐涓到于魏國,受了武陰君之職。他舉薦孫子下山,共同為官。貧道觀其氣色,此一去必有災難。如今設下壇場,縛起個草人,待貧道登壇,召取諸天神將,看其休咎,便見分曉。道童,壇場設下了也不曾?(道童云)師父,壇場己完備多時了也。(鬼谷子云)真香一熱,瑞霧飄飖。高升寶篆。上徹云霄。三冬法鼓,萬圣來朝。恭請玉清圣境元始天尊,三省六曹,左輔右弼,南辰北斗,東極西靈。十二宮辰,二十八宿,九天游奕使者,三界直符使者,十方捷疾靈神,本山土地,當境城隍,空虛典祀,社廟威靈。聞今關召,速至壇庭。(擊令牌科。云)一擊天清,二擊地靈,三擊五雷,萬神聽令,再召九宮八卦部中神,十二元辰位中將。(做踏罡咒水科,云)水無正行,以咒為靈,在天為雨露,在地作泉源。一噀如霜,二噀如雪,三噀天地清凈。(做取劍科,云)庚辛鑄體,離火煉形,玉清教主賜來,有道真人驅使。先請五方五帝,銜符佩劍,入吾水中。吾持此水非凡水,九龍吐出凈天地,太乙池中千萬年,吾今將來驗兇吉,虔心啟請四直功曹,神劍撇下,休錯分毫。疾!道童,劍落在草人那里?(道童云)師父,劍落在草人足上。(鬼谷云)嗨,孫臏必有刖足之災!不傷其命。想孫臏臨行那日,貧道曾與他一計,教他遇難之時,脫逃性命。(詩云)孫臏機謀不可當。寵涓空使惡心腸;兩個刖足之仇何日報,少不得馬陵山下一身亡。(下)(龐涓同鄭安平上)(龐涓云)恨小非君子,無毒不丈夫。某龐涓想來,那孫臏無禮。是咱舊交朋友,我便有些兒差池,你就耽待不得?把俺拿在陣前,花白許多說話。怎生出的我這口氣!(鄭安平云)我元不濟,你自做個計較。(龐涓云)則除是這般。鄭安平,你去詐傳著魏公子之命,說與孫臏知道:今晚三更三點,熒惑失位,著他領三百三十騎人馬,都是紅袍紅旗,到宮門外面,連射三箭,鳴鑼擊鼓,吶喊搖旗。著他魘鎮火星,你小心在意者。(鄭安平云)理會的。領著元帥將令,與孫臏說知。走一遭去。(下)(龐涓云)鄭安平去了也。這一去料那孫臏敢不依令!若是公子聽的,豈不大驚?待他問我呵,我就說孫臏有反亂之心。公子必然將此人殺壞,那其間便是我平生愿足。(下)(鄭安耳上,望古門道云)孫先生,奉公子的命,著你今夜晚間三更將盡,領著軍卒。鳴鑼擊鼓,吶喊搖旗,望王宮門首連射三箭,著你魘鎮火星,小心在意者。(下)(正末領卒子上,云)某孫臏是也。奉公子的命,領著三百三十三騎人馬
      。到王宮門首,魘鎮火星,走一遭去。可早來到也。眾軍校與我鳴鑼擊鼓,吶喊搖旗,望著王宮門首,連射三枝火箭。吶三聲喊,退了火星也。(射科)(唱)

      【仙呂】【賞花時】我如今奉敕蒙宣統士卒,則為這熒惑離宮失位所。我望帝闕近皇都連發了三枝箭羽,早沒半霎兒將火星除。(下)


      第二折

      (魏公子領卒子上,云)某乃公子魏申。好是奇怪也,昨夜三更三點。甚么人鳴鑼擊鼓,吶喊搖旗?又有火箭數枝,一直射進宮內,不知何故?左右那里?與我喚將龐元帥來者。(卒子云)龐元帥安在?(龐涓上,云)適聞公子呼喚,料孫臏必然中我之計也。待公子問俺時,自有主意。(見公子科)(公子云)元帥,昨夜晚間三更時分,宮門外這般鳴鑼擊鼓,吶喊搖旗,射進幾枝火箭來,卻是為何?(寵涓云)公子,這事都是我龐涓之罪。誰想孫臏,公子加他為四門都練使。他嫌官小,因此夜晚間領著軍卒鳴鑼擊鼓,必然有反叛之心也。(公子云)既然如此,建起法場,就著你為監斬官。將孫臏斬訖報來。(下)(龐涓云)領旨。令人,喚將鄭安立來者。(鄭安平上,云)元帥喚我做甚么?(龐涓云)鄭安平,如今公子要殺壞孫臏,著我為監斬官。我和他是同堂故友,難以行法,我著你去監斬。就今日建起法場,若殺他呵,等我過來,有我的言語,你便下手。小心在意者。(下)(鄭安平云)刀斧手那里?把住街道,與我拿將孫子來者。(劊子上,云)理會的。(做拿正末上科)(鄭安平云)孫臏,你知罪么?(正末云)我不知罪。(鄭安平云)你刬的不知罪?你昨夜三更時分,領著軍卒,在宮門之外,鳴鑼擊鼓,吶喊搖旗,連射幾枝火箭,明明是有反魏之心。公子的命。要將你殺壞哩。(正末云)嗨!我中他計也。似此怎了也呵?(唱)

      【正宮】【端正好】禍臨頭,誰人救,則我這潑殘生眼見的千死千休。誰著你把箭三枝連射三更后,哎!你也合將那傳令的人追究。

      【滾繡球】我可也為國愁,為國憂,為知心數年交厚,我恨不的并吞了六國諸侯。這江山和宇宙,士女共軍州,都待著俺邦情受,怎知道運拙也志愿難酬。哎,孫臏也!不爭你讒言譖語遭人構,直感的野草閑花滿地愁。那里也正首孤丘。

      (鄭安平云)孫臏,你好模好樣的做這等勾當,你也須自知罪過,還說甚么?你說一句鋼刀豁口,覷一覷金瓜碎首。劊子磨的刀快,只等午時三刻到來,便要殺壞了哩!(正末唱)

      【倘秀才】哎!我說一句鋼刀豁口,覷一覷金瓜碎首,我可甚一旦無常萬事休。我不合鳴金鼓、統戈矛,(帶云)我本無罪過,怎要殺壞我也?(唱)這便的是我犯由。

      (鄭安平云)孫臏,你只安心兒受死,不要大驚小怪的。(正末唱)

      【滾繡球】這法場近御溝,對鳳樓,(帶云)冤屈也!(唱)我這里叫盡屈有誰來分剖。送的我眼睜睜有國難投。強縛住我這調羹補袞的手,掩住我這銜冤負屈的口。這都是我自作自受,也不專為那人怨人仇。哀哉故國難回首。可正是煩惱皆因強出頭,便死何求!(寵涓上,云)我教鄭安平代做監斬官,起建法場,殺壞孫臏。如今往法場上過,我則推不知道。擺開頭躇,慢慢的行。我是個朝中有功之人,今日敕賜與我十瓶黃封御酒,我多飲了幾杯,我好快活也。(做唱科)(唱)今宵酒醒伺處。楊柳岸曉風殘月。(正末云)兀的不是寵涓過來也!我明知道他殺壞我,我著他救我咱。我臨行時師父曾與我一計,若遇禍難臨頭。有人唱道:今宵酒醒何處,楊柳岸曉風殘月。你可訴出心間之事,就得不死。我如今不說,等待何時!兩街百姓,我死不緊,只可惜我腹中有卷《六甲》天書。不曾傳授與人。若有人救了我的性命。我情愿傳寫與他,決無隱諱。(寵涓驚私,云)嗨!師父好歹也!將這《六甲》天書倒傳與他。傳與我的天書,原來是假的。我如今獨霸六國,料無對手,若再得這天書呵,還有誰人近的我?當日他擺出陣來。我不認的那個陣勢,可知道他在天書里面摘下來的。我若殺了這廝,便是絕了這天書也。我自有個妙計,賺他這天書哩。(劊子云)午時三刻到了,開刀!(龐涓云)是斬誰?(劊子云)斬孫臏哩!(龐涓云)是孫臏?且留人者!(做悲云)哥哥。你為甚么來!(正末云)兄弟也,殺我的罪過,你敢知情么?(龐涓云)我若知情呵。唾是命隨燈而滅。哥哥,你端的為甚么來?(正末唱)

      【白鶴子】他對著我急煎煎的忙問取。我對著他悄促促的說情由。(龐涓云)哥也。我若知情呵,唾是命隨燈而滅。(正末唱)只道他含著淚苦滴滴的假慈悲,卻原來指著燈磣可可的言盟咒。

      (云)兄弟,你怎生救我咱?(寵涓云)哥哥,我如今公子根前說去,救的你也休喜歡,救不得也休煩惱。劊子,你且慢者。待我見了公子轉來呵,另有區處。(背云)我若救了他的性命,倘若不寫天書,悄悄的溜了去,我那里尋他。我如今也不要他死,也不放他走。則等著寫了天書,方才處置他,未為遲也。(虛下)(復上科,云)我如今詐傳公子的命,免了他項上一刀,只刖了他二足。哥哥,您兄弟來了也。(正末云)兄弟,你說的如何?(寵涓云)哥哥,你兄弟一言難盡。(寵涓悲科)(正末唱)

      【脫布衫】我道你搜尋出百樣機謀,翻惹下千種閑愁。則你個為昔日同堂故友,怎惜得這殷勤盡心兒搭救。

      【醉太平】哎!兄弟也!可怎生問著時緘口來閉口?快與我分別一個恩仇,饒不饒即便說電腦培訓班緣由,好著我猜不著謎頭。我見他自推自跌自僝僽,迷留沒亂把雙眉皺。(寵涓悲科)(正末唱)只他這英雄眼里淚交流,快說波親兄弟帥首。

      (寵涓云)劊子,將孫子釋了縛者。公子的命,免你項上一刀。(正末云)空教我吃這一驚,多虧了我兄弟,留的我性命在,也盡好了。(龐涓云)哥哥且休歡喜,可要刖了你二足哩。(正末唱)

      【倘秀才】我就在這法場上連忙頓首,拜謝著行仁義君王萬壽,(帶云)我這個性命有個比喻,(唱)似釣出整魚脫了鉤。但軀命,得存留,便是老天來保祐。

      (龐涓云)一壁廂家中安排著茶酒飲食,等待哥哥。(鄭安平云)帶挈我也吃一杯兒。(同下)(劊子云)孫先生,這里離元帥遠哩。我問你,你是風魔呵是九伯?你兩個冤仇太重,那個不知要殺壞你也是他,要救你也是他,要刖足也是他。龐元帥要害你性命哩!你小心者!(正末云)噤聲!(唱)

      【滾繡球】你休那里信口謅,(劊子云)我不說謊。(正末唱)則管里無了收,這言語你也合三思然后,俺兄弟怎肯道東澗東流。(帶云)俺兩個說誓來,(唱)他虧我似豬狗。我虧他似馬牛,俺兩個曾對天說咒,俺兄弟他怎肯火上澆油。俺兩個勝如管鮑分金義,休猜做孫龐刖足仇,枉惹得萬代名留。

      (龐涓云)鄭安平,公子在那里,立等回話哩。兀那劊子,你近前來,我囑咐你:刖足之時,我著你輕著,你便重著,我說淺著,你便深著。劊子拿的銅钅算斤來,早下手波。(劊子云)理會的。孫臏,請出你那尊足來。(龐涓云)輕著些兒。(又云)淺著些兒。(劊子刖足科)(正末云)兀的不痛殺我也!(龐涓云)將酒來,哥哥蘇醒者!您兄弟備下香噴噴三盞安魂酒,你吃了便定疼也。(正末唱)

      【二煞】我飲過這香噴噴三盞兒安魂酒,則被你閃殺我也血淥淥一雙腳指頭。刀落處鼻痛心酸,皮開肉綻,筋骨相離,鮮血澆流。哎,可怎生神嚎鬼哭,霧慘云昏,白日為幽。耳邊廂只聽得半空中風吼,莫不是相天地替人愁!

      (龐涓云)哥哥休騎馬,則怕那穢氣撲了哥哥的瘡難醫。鄭安平。你與我將哥哥背的家去。(正末唱)

      【煞尾】兄弟,則這功名成就合成就,我得好休時便好休。養可瘡海上游,洗了耳覓許由,學太公把釣鉤,逐范蠡一葉舟。想榮華風內燭,富貴如水上漚,將利名一筆勾,再不向殺人場攬禍尤,白白的將性命丟。攢住眉頭懶轉眸,咬定牙兒且忍羞。打熬著足上浸浸血水流。哎,你個行刃的哥哥,你暢好是下的手。(下)

      (龐涓云)孫臏也,你如何出的我手。著令人背的我書房中去,安排茶飯,與他食用;準備文房四寶,傳寫天書。只待早起修了天書。我便早起殺了那廝;晚夕修了天書,我便晚夕殺了那廝。我務要將他翦草除根,萌芽不發。為何如此說?我平日之間,兩個眼里,偏嫌這等無仁無義歹弟子孩兒。(下)


      第三折

      (龐涓上,云)某龐涓是也。自從將孫子刖了二足,可早半年有余,抄寫天書,將次完備。眼見得那廝便是死的人也。我己曾著人看去了,這早晚怎不見來回話。(卒子上,云)稟元帥得知,誰想孫臏正寫天書,中間一陣風魔上來,將天書手中扯了一半,口中嚼了一半,燈上燒了一半。白日與小兒同耍,到晚來與羊犬同眠。打也不知,罵也不知,端的是個風魔了也。(龐涓笑科,云)那廝怎么瞞得我老龐。明明是不肯傳授天書,故意假作風魔,我要看破他,有何難處。令人,你近前來,分付你一樁事。你一只手將著個饅頭,一只手將著荷葉,包著那污穢的東西。他若詐風魔呵,便吃饅頭,是真的便吃污穢。若是真風魔呵,任著他要生要死,不必收留。你小心在意者。(卒子云)理會的。(龐涓詩云)孫臏風魔假做成,只看飲食便分明。(卒子詩云)若是吃了那些污了口,隨他念殺天書也不靈。(同下)(外扮卜商引祗從載茶上,云)小官乃齊國上大夫卜商是也。方今大周天下,七國春秋,是秦、齊、燕、趙、韓、楚、魏。這七國中向稱強秦雄楚,與俺全齊,俱為上國。今因魏國倚恃龐涓,每每侵伐鄰邦地界。俺六國不得己,年年進貢,歲歲修盟。俺齊國今年合該進茶,卻差著小官入魏。貢車五十余輛,無非上品高茶。小官近聞龐涓請將孫臏下山。本欲同扶魏國。后因孫臏排兵布陣,拿住龐涓,遂成仇恨。在公子根前讒譖他有反魏之意,綁赴法場。那孫子臨刑之時,口稱我死不爭,可惜胸中三卷天書,無人傳授。比時龐涓要得抄寫天書,即免其死,刖了二足,收留在家。誰想孫子一陣風魔上來,將所寫天書扯了一半,口內嚼了一半,火上燒了一半,白日里與小兒同戲,到晚來與羊犬同眠。我想這個必是假的。今日小官往魏國進茶去,在于驛亭中安歇,只待貢事少暇,悄悄地看個動靜。那孫子果然真個風魔,這不必說了;若是假呵,小官用些小智術,救的他出了魏國,到俺齊邦,奏過主公,拜為軍師。一者報孫子刖足之仇,二者雪六國進貢之恥,豈非是一場莫大的功績?(詩云)我本孔門高弟子,來與齊邦作使臣。只要訪得風魔孫臏出,準備后車同載渭川人。(下)(正末妝風扒上,云)休笑休笑,我和你耍子去來!這里也無人,貧道孫臏是也。自從辭別了師父下山,到于魏國。公子教俺擺陣,不想龐涓在公子根前下了譖言,將貧道刖其二足。如今佯推風疾舉發,白日里與兒童作戲,到晚間共羊犬同眠。不知幾時才得個出頭之日也呵!(唱)

      【雙調】【新水令】打獨磨來到畫橋四,恰便似出籠鷹剪折廠我這雙翼。自知毛羽短,怎敢撲天飛。我則索做啞妝癡,兒回家閣不住眼中淚。

      (帶云)我早知這般呵,不下山來可也好那。(唱)

      【步步嬌】想當初在云夢山中把天書習,定道是取將相能容易。誰知有這日,生把俺七尺長軀打滅的無存濟。哎喲!天那!甚日得遂風雷?也吐出俺這三千丈虹霓氣。

      (俫兒上,云)風子,你見我這個饅頭么?(正末云)我正要饅頭吃哩,你拿的來,(正末做討饅頭,俫兒不與科)(唱)

      【沉醉東風】您幾個作耍的笑嘻笑嘻,我這等好男兒怎和你步步相隨。您幾個小的每,都把饅頭吃,(俫兒云)兀那風子,你不耍與我看,我不與你饅頭吃。(正末唱)常言道口沒尊卑。(俫兒云)兀那風子,我丟將這饅頭去,你若是趕的上,就把這饅頭與你吃,趕不上你吃我三拳頭。(正末云)是、是、是。我趕饅頭者。趕的上便吃饅頭,趕不上吃你三拳。(俫兒云)我丟將饅頭去也。(正末趕科)(俫兒打科)(正末唱)我趕不上饅頭索忍饑,(帶云)饅頭不曾吃,倒吃了一頓打。(唱)嗨!這的是腳短的先生可便落的。(卒子拿砌末上,云)奉元帥的將令,著我將這饅頭和這穢污,尋孫臏去。兀的不是他。怎么有這伙小廝在這里?(做打俫兒下科)(正末唱)

      【攪箏琶】見一個狠公吏,叫一聲似春雷,唬的那幾個作耍頑童,都一時間潛在那里。(卒子云)兀那風子,你腳上瘡疤疼痛,如今可好了么?(正末唱)起動你問我瘡疾,我可也皺定雙眉。(做悲科,云)我好疼哩!我好疼哩!(唱)堪悲!休則管絮絮聒聒,扯扯拽拽,痛不痛我足下須自知,索甚猜疑。(卒子云)兀那風子,你看我這手里拿的甚么?(正末云)是饅頭。(卒子云)這個是甚么?(正末云)這個你則道我不知哩,這個是糕糜。(卒子云)你吃饅頭好,吃糕糜好?(正末云)我則吃糕糜。(卒子云)你吃糕糜,要發病傷人也。(正末云)我則要吃糕糜。(唱)

      【雁兒落】我常擔著空肚皮,(卒子云)你幾曾見這等好茶飯來?(正末唱)好茶飯幾曾道嘗滋味。雖然我腳尖上有病疾,(卒子云)你休吃,則怕發了你的瘡。(正末唱)我心兒里倒也無閑氣。

      (拿砌末做吃科)(唱)

      【得勝令】我因此上怕甚么冷糕糜,(卒子云)真個風魔了也,我回元帥的話去。(下)(正末唱)他見我吃一口走如飛。自從我做作風魔漢,受了些腌臜歹氣息。非是我無知,偏要吃他這茶食。我可便明知,怕不是龐賊使見識。

      (云)天色晚了,我還羊圈里歇息去也。(做扒入圈科,云)你看我耍子去來。這早晚人都睡了,我也睡也。(做睡科)(卜商上,云)小官卜商,自到魏邦進茶已畢,見在館驛中安下。小官看了孫子,數日不得空便,未敢接談。今日又跟隨了一日,他如今往羊圈中宿歇去了。你看天色已晚,前后無人,我直跟到這羊圈根前,吟兩句詩,調發此人,看他說甚么。(詩云)美玉類頑石,珍珠污垢泥。(正末驚科,云)這言語不是我魏國的人。我再聽咱。(卜商又念科)(正末答云)用手輕抹洗,萬里色輝輝。(卜商云)眼見的此人不是真風魔了。我且再聽他說甚么來。(正末云)這里敢有人救我也,待我作歌一首。(歌云)亭亭百尺半死松,直凌白日懸晴空。翠葉毿毿籠彩鳳,高枝曲曲盤蒼龍。豈無天地三光照,猶然枯槁深山中。其奈樵夫無耳目,手攜巨斧相摧蹙。臨崖砍倒棟梁材,析作柴薪向人鬻。終可笑兮終可笑,每日只在街頭鬧。淺波寧畜錦鱗魚,知誰肯下絲綸釣。空愁望,空悲慨,舉動唯嫌天地窄。若有風雷際會時,敢和蛟龍混滄海。(卜商云)此人之意,已盡露矣。我不免跳入這圈勾去。孫先生,你休大驚小怪的。我是齊國卜商,特來救拔你哩!(正末云)你莫不是子夏否?(卜商云)然也。(正末唱)

      【掛玉鉤】我這里吐膽傾心說與伊,難道你不解其中意?(卜商云)先生何不跟我館驛中去來。(正末云)你先行,我隨后便到也。(卜商云)你不與我同去。可是為何?(正末唱)我則怕路上行人口勝碑,(卜商云)先生,我須不是故意來賺你的。(正末唱)咱兩個都心會。(卜商云)小官此一來。專為先生,別無他干。(正末唱)既然是你為我來,須回避。且做個面北眉南,你東咱西。

      (卜商做先后行到科)(卜商云)可早來到館驛也,我關上這門。先生,你休大驚小怪的,則怕有人知道。將茶飯來,先生食用咱。(正末云)龐涓。您和我同堂學業,轉筆抄書,相守十年有余,誰想如此狠毒也。(龐涓領卒子上,云)小官龐涓是也。頗奈孫臏無禮,他原來詐風魔,竟自走了也。我觀將星落在館驛里面。大小三軍,將這座館驛周圍把住者。令人,與我喚出卜商那廝來。(卒子云)理會的。(卜商云)先生怎了也?有龐涓在館驛門首,如之奈何?(正末云)你不要顧我,你則自去對付他。(做躲科)(卜商見龐涓科,云)元帥喚小官做甚么?(龐涓云)卜商,你是小國之臣,怎敢將孫臏潛藏這館驛中!你從實的說,有也是無?(卜商云)小官從來不知甚么孫臏。(龐涓云)你道無有,我入館驛中搜去。若搜出孫臏來呵,你的性命可也不保。令人,將卜商拿住,休教走了。我入館驛搜去。大小三軍,與我前后仔細搜者!(卒子搜科,云)前后都無。(寵涓云)屋上瞧。(卒子云)屋上也無。(龐涓云)井里撈!(卒子云)井里也無。(龐涓云)前后都無。這廝可往那里去了?孫臏,你不在這里便罷,你若在這里,你聽者:我只為那擺陣時結下的冤仇。要殺你也是我來,刖了足也是我來。我若今日見你呵,將你活剁做兩三截。你要活時恰似井底撈明月。我若拿住你呵,你道兄弟饒了我者。要我饒你呵,則除是九重天滴溜溜飛下一紙郊天赦來。(做再念科,云)這前后委實的是無。卜商,你敢偷出孫臏去么?(卜商云)小官要孫臏何用?(龐涓云)令人,放了卜商者。(卜商云)多謝元帥。(龐涓云)卜商,恰才我若搜了孫臏來,我不道的饒了你哩。你如今幾時回去?(卜商云)小官明日便回去。(龐涓云)你往那一門去?(卜商云)我往東門去。(龐涓云)比及你來時,我先在東門等你,將你那人夫都點過,茶車里都搜過。你若帶出孫臏去呵,你見么?俺這里雄兵百萬,戰將千員,有一日兵臨城下,將至壕邊,四下里安營,八下里札寨,兵打你城池,馬踐你山川。卜商,那其間悔之晚矣。(下)(卜商云)兀的不唬殺我也!恰才與孫先生正吃飯哩,忽聽的龐元帥下馬,圍了館驛,搜尋孫臏。且喜的搜不著,不知可往那里去了。孫臏你好強也!寵涓你好狠也!嗨,卜商,你好險也!待我叫一聲:孫先生!孫先生!(正末唱)

      【殿前歡】那喚我的卻為誰?(卜商云)先生,你在那里來?(正末唱)在那摘星樓上我便做筵席。安排下脫殼金蟬計,我則索躲是逃非。(卜商云)龐涓賊,你好狠也。(正末唱)這的是他下的我也下的。(卜商云)先生,龐涓又來了也。(正末唱)哎!纏殺我也天魔祟,我便似小鬼般合撲地。(卜商云)你躲時節誰知道來?(正末唱)這公事則除天知地知,(帶云)龐涓。你怎知我在這里吃茶飯哩。(唱)只半合兒使碎我這心機。

      (卜商云)先生,我本意要帶你去,只是一件,恰才龐元帥問我幾時回去。我便道明日回,往東門去。龐涓道,我先在東門上,將你那茶車搜過。若搜出來呵,可怎了也?(正末云)大夫放心,此人搜頭不搜尾。若搜呵,咱著一個小軍兒,打扮他的小軍,飛馬來報道,西門上拿住孫臏了。出的東門,你自慢慢的從大路上行。我便落荒而走。只要到的齊邦,便好領兵拿獲龐涓,報我刖足電腦培訓班之仇也。(卜商云)此計大妙!(做同行科)(龐涓上。云)卜商,你往那里去?(卜商云)小官回齊國去也。(龐涓云)令人,與我搜這茶車者!(卒子上云)報的元帥得知,西門上拿住一個瘸先生也。(龐涓云)眼見的是孫臏了。我西門上殺那瘸先生去來。(下)(卜商云)元帥去了,先生快上馬者。(正末唱)

      【離亭宴帶鴛鴦煞】我仗天書扶立你東齊國,統粘兵克日西攻魏。一聲喊將征塵蕩起,急飐飐搠旌旗,撲冬冬操畫鼓,磕擦擦驅征騎。劍摧翻嵩岳山,馬飲竭黃河水。看龐涓躲到那見,我將他活剝了血瀝瀝的皮,生敲了支剌刺的腦。細剔了疙路踏的髓。便那鄭安平钅算斤掉了頭,魏公子也屈折了腿。直殺的一個個都為肉泥,恁時節才報了我刖足的仇。雪了你貢茶的恥。(同下)


      第四折

      (齊公子領卒子上)(齊公子詩云)自來東土列諸侯,渤海瑯邪占上游。為甚河山稱十二,甘心臣魏不知羞。某乃齊公子是也,姓田名辟疆。始祖本姬姓宗親,自陳敬仲入齊,賜姓田氏。后來田恒篡了齊國,至田和奉周天子的命,列為諸侯,世世相承。至齊康公薨而無后,立我父王。稱為齊威王者是也。目今七國春秋,秦、齊、燕、趙、韓、楚、魏,俺齊國原為上國。止因魏國拜龐涓為帥,此人大有膂力,善曉兵書,每每加兵六國,莫能當敵。俺不得己與魏國年生納貢。今生特遣大夫卜商,入魏進茶。不想,卜商暗將孫臏在茶車內帶到俺國。聞得他兵法更勝似那龐涓百倍。俺如今就拜為軍師,統領大勢雄兵,會合各國大將,與龐涓決戰。真個軍師妙算,鬼神莫測。只一個添兵減灶之計,要將龐涓賺到馬陵山谷,做下八面埋伏,準備擒他。看這一場,是好廝殺也。令人,與我喚各國大將前來聽令者。(卒子云)理會的。諸將安在?(李牧上)(公子云)趙國大將李牧聽令:拔與你青旗為號,就領本部三萬人馬,接應田忌,截殺龐涓,引到馬陵山下,休違誤者。(李牧云)得令。(吳起上)(公子云)楚國大將吳起聽令:拔與你紅旗為號,就領本部三萬人馬,接應田忌,截殺龐涓,引到馬陵山下,休違誤者。(吳起云)得令。(樂毅上)(公子云)燕國大將樂毅聽令,撥與你白旗為號,就領本部三萬人馬,接應田忌,截殺寵涓,引到馬陵山下,休違誤者。(樂毅云)得令。(馬服子上)(公子云)韓國大將馬服子聽令,撥與你黃旗為號,就領本部三萬人馬,接應田忌,截殺龐涓,引到馬陵山下,休違誤者。(馬服子云)得令。(王剪上)(公子云)秦國大將王剪聽令,撥與你皂旗為號,就領本部三萬人馬,接應田忌。截殺龐涓,引到馬陵山下,休違誤者。(王剪云)得令。(公子詩云)領將驅兵莫避難,報仇雪恨在今番。馬陵山下先埋伏,不斬龐涓誓不還。(同下)(田忌上,詩云)十萬強弓伏馬陵,明為減灶暗添兵。龐涓合是今朝滅,會看軍中奏凱聲。某乃齊國大將田忌是也。奉軍師的將令,著某為先鋒,會合各國大將,與龐涓相持廝殺,則要輸不要贏,將龐涓引過鴻溝而來。你道軍師為何著俺佯輸詐敗?元來軍師唯恐龐涓自揣不如,心懷懼怯,未肯窮追,因此故意的設這減灶之計,使龐涓看見俺國兵馬,自到魏國界上,不勾五日,已逃的逃,死的死,亡其大半,必然奮勇追殺將來。卻于馬陵山下,樹林深處,預先埋伏強弓硬弩十萬余張,將大樹一株刮去樹皮,寫著道:"龐涓死此樹下",六個大字。樹枝之上,掛著一盞明燈。料的龐涓追到此處。必然放下燈來,看那樹上所題
      之字。元末俺軍師就以此燈為號,只看此燈一下,那埋伏的弓弩,即便一時齊發。龐涓也,則教你有翼翅飛不上云頭,有指爪劈不開地面,可不似牽羊入屠戶之家,一步步來尋死地。(龐涓躧馬領卒子上,云)某乃龐涓是也。頗奈孫臏無禮,他跟的卜商走了。如今用孫臏為軍師,田忌為先鋒。攻我魏國,與某決戰。不曾到的五日,早把他家人馬殺其大半,量他何足道哉。兀那塵土起處,敢是田忌來也。(田忌上,云)龐涓,你豈不知,歸師勿掩,窮寇勿追。你苦苦趕我做甚么?料你的本領我也不怕,我判的和你并個你死我活。放馬來!(龐涓云)田忌,你是我手里敗將,不早早受縛,還要強嘴哩。(做戰)(田忌敗走科,云)我敵他不過,三十六計,走為上計。走、走、走!(各國接上戰,俱敗科)(龐涓云)你看那廝都殺敗了也,乘勢不得不趕。大小三軍,跟我追將去來!(下)(正末同齊公子、各將上)(正末云)貧道孫臏是也。自到齊國,拜某為軍師之職。今日聚這大小三軍,在此馬陵山下。只今晚要斬龐涓,報某刖足之仇。眾軍校擺的嚴整者。(齊公子云)今日要擒拿龐涓,雪俺六國之恨,皆賴軍師妙計。(正末唱)

      【中呂】【粉蝶兒】打一輪皂蓋輕車,按天書把三軍擺設,誰識俺這陣似長蛇。端的個角生風,旗掣電,弓彎秋月。喊一聲海沸山裂,管殺的他眾兒郎不能相借。

      (云)令人,這山下有一株大樹,是甚么樹?你去看來。(卒子云)有一株大樹,是白楊樹。(正末云)令人,與我將這白楊樹砍倒了,刮去了皮。將筆硯來。(卒子云)理會的。筆硯在此。(正末唱)

      【醉春風】我將這烏龍墨恰研濃,我將這紫兔毫深蘸徹。(寫科)(詩云)白楊樹下白楊峪,正是龐涓合死處。今夜不斬魏人頭,孫臏不還齊國去。(公子云)你看寫著甚么哩?(正末唱)道不離此處斬龐涓,我親自的寫、寫。一來是孫臏的計謀:二來是主公的福分,第三來單注著那人合滅。

      (公子云)那龐涓是一條好漢,怕也斬不的他么?(正末唱)

      【石榴花】笑龐涓敢逞盡十分劣,逐定咱不相撇。爭知這馬陵道上有攔截,山崖一斗絕,樹林稠疊。萬張強弩齊攢射,敢立化了一堆鮮血。總便有三頭六臂天生別,到其間那里好藏遮。

      (公子云)那龐涓說,你是他同堂故友哩。(正末唱)

      【斗鵪鶉】俺和他同堂友至契至交,須不是被傍人廝間廝渫。俺可也為甚么相賊相殘,都是他平日里自作自孽。他把切骨的冤仇死也似結,怎教俺便忘了者。俺如今拚的個不做不休,這就是至誠心為人為徹。

      (龐涓云)是好一場廝殺也。來此馬陵山下,天色已晚,不知齊國敗兵過去多遠了。大小三軍。前面林子里透出一盞燈光,必有人煙去處,可跟著我趕去看來。呀!原來別無人家,是一株大樹,樹上掛著一個燈籠。呀!怎么樹上有幾行字?小校,快與我放下燈來,待我看這字寫著甚么。(正末唱)

      【上小樓】兀的燈焰又昏,月影又斜,則見他緊鞚征馬宛,左右盤旋,不得寧貼。他覷一回,望一回,腸慌腹熱。怎知馬和人死在今夜!

      (龐涓看科,云)這樹上卻是四句詩,待我念來:白楊樹下白楊峪,正是龐涓合死處。今夜不斬魏人頭,孫臏不還齊國去。哦,元來這瘸夫到此地面,還把大言唬著我哩!(正末唱)

      【幺篇】他那里語未絕,俺這里箭早拽。則見他驀電腦培訓班澗穿林,鉆天入地,急切難迭。腳趔趄,眼乜斜,恰便似酒酣時節,龐涓也休猜做楊柳岸曉風殘月。(龐涓云)此處莫不有埋伏的軍馬么?不中,我只索倒回干戈,領軍去也。(孫臏云)龐涓,你那里去?大小三軍,與我圍定了峪口者。休教走了龐涓!(龐涓云)兀的不唬殺我也!高阜處說話,好似我孫臏哥哥。我是叫他一聲咱。孫臏哥哥!(正末云)叫我的是誰?(龐涓云)是您兄弟龐涓。(正末云)你叫我怎么?(龐涓云)多時不見哥哥,我心中好生想你也!(正末云)你那賊,卻元來也有今日哩!(唱)

      【快活三】俺把心中事明訴說,您把詩中句細披閱。大古來有甚費周折,多咱是您勾魂帖。(龐涓云)哥哥可憐見!是您兄弟的不是了也。(正末唱)

      【朝天子】我可也不為別,是你親曾把誓設,(龐涓云)兀的不滅了這盞燈也,(正末唱)正應著唾是命隨燈滅。(龐涓做拜科,云)哥哥可憐見,只饒過您兄弟咱。(正末唱)龐涓你既做了這業又何必恁怯,枉了也參拜無休歇。哎!則你個臉兒假熱,心兒似鐵,忍下的眼睜睜把我雙足刖。你如今死也,再休想放舍,恰便似水底撈明月。

      (公子云)小校,與我拿過龐涓來者!(田忌做拿龐涓見正末跪下科)(龐涓云)哥哥。我龐涓知罪了也。可憐見我一世為人,只是饒了我罷。(正末唱)

      【十二月】他那里自推自跌,從今后義斷恩絕。(龐涓云)哥哥。咱和你是同心共膽的好朋友,饒過我者!(正末唱)你道是同心共膽,還待要騙口張舌。我問你三回兩歇,怎送的我二足雙瘸?

      (云)想當日在館驛中,你不道來?(龐涓云)我道甚么來?(正末唱)

      【堯民歌】你道是若拿住活剁做兩三截,(龐涓云)哥哥,舊話休題。(正末唱)今日個馬陵道上把大冤雪。我劍鋒親把樹皮揭,寫著道今夜里此處斬豪杰。傷也波嵯,我和你從今便永決,(帶云)龐涓,您要不死呵,(唱)則除是半空中飛下滴溜溜一紙郊天赦。(公子云)軍師,則管和他說到幾時。先把這廝刖了雙足,切下了驢頭,然后將尸首分開做六段,散與六國去罷。(孫臏云)小校,將銅钅算斤來先刖了這廝雙足者!(龐涓云)罷、罷、罷,大丈夫睜著眼做,合著眼受。這也不必說了,只可惜那六甲天書還不曾傳授。(正末唱)

      【煞尾】再言語豁了這廝口,再言語截了這廝舌。將那一顆驢頭慢慢鋼刀切。才把我刖足的冤仇報了也。

      (斬龐涓科)(公子云)小校傳下軍令,著六國諸將,將龐涓尸首分為六處,各自領回本國,懸著示眾。則今日就在馬陵山,做個賞勞的筵席,奏凱班師。六國諸將試聽者:(詞云)奈龐涓擅起戈矛,生擾亂六國諸侯。自恃的英雄無敵,妒孫子假意相求。只等待下山入魏。便與他賭勝爭籌。因打陣結成嫌隙,索天書百計圖謀;強中手偏生犯對,諷風魔一命終留。卜大夫載回齊國,拜軍師坐擁貔貅。諸國將皆來助戰。喊殺處霧慘云愁。用減灶佯輸詭計,引追兵直過鴻溝。伏萬弩馬陵山谷,題大樹決斬龐頭。果然得分戶奏凱,還報了刖足深仇。

      題目孫臏晚下云夢山

      正名龐涓夜走馬陵道

      雜劇·尉遲恭三奪槊

      元代尚仲賢

      第一折

      (匹先扮建成、元吉上,開)咱兩個欲待篡位,爭奈秦王根底,有尉遲無人可敵。(元吉道)我有一計,將美良川圖子獻與官里,道的不是反臣那甚么?教壞了尉遲,哥哥便能勾官里做也。(駕云了)(呈圖科)(高祖云了,大怒)將尉遲拿下!(末扮劉文靜將榆窠園圖子上了)

      【仙呂】【點絳唇】想當日霸業圖王,豈知今亡,把江山掌。雖不是外國他邦,今日做僚宰為卿相。

      【混江龍】不著些寬洪海量,劃地信讒言佞語損忠良。誰不曾忘生舍死?誰不曾展土開疆?不枉了截發搓繩穿斷甲,征旗作帶勒金瘡。我與你不避金瓜下喪,直言在寶殿,苦諫在昭陽。

      【油葫蘆】陛下想當日背暗投明歸大唐,卻須是真棟梁。劃地廝□□□廝堤防。比及武官砌壘個元戎將,文官掙揣個頭廳相,知他是幾個死?知他是幾處傷,今日太平也都指望請官賞,刬地胡羅惹斬在云陽。

      【天下樂】誰似俺出氣力功臣不氣長,想當時,反在晉陽。若不是唐元帥少年有紀綱,義伏了徐茂公,禮懾了褚遂良,智降了蘇定方。

      【醉扶歸】當日都是那不主事蕭丞相,更合著那沒政事漢高皇,把韓元帥葫蘆提斬在未央。今日個人都講,若有舉鼎拔山的霸王,哎.漢高呀你怎敢正眼兒把韓侯望。

      【后庭花】陛下,則將這美良川水冤恨想,卻把那榆窠園恥英雄忘。更做道世事云千變,敬德呵則消得功名紙半張。陛下試參詳,更做道貴人多忘,咱數年問有倚仗。

      【金盞兒】那敬德自歸了唐,到咱行,把六十四處煙塵蕩。殺得敵軍膽喪,馬到處不能當,苦相持一萬陣,惡戰討了九千場。全憑著竹節鞭,生并了些草頭王。

      【賞花時】元帥不合短箭輕弓觀他洛陽,怎想闊劍長槍埋在淺崗,映著秋草半蒼黃。初間那唐元帥怎想,腦背后不堤防。

      【幺篇】呀,則見那骨刺剌征旗遮了太陽,赤力力征鼙振動上蒼,那單雄信恁高強。他猛觀了敵軍勢況,忙撥轉紫絲韁。

      【勝葫蘆】打得匹不剌刺征馬宛走電光,藉不得眾兒郎,過澗沿坡尋路忄蔥。過了些亂烘烘的荊棘,密稠稠榆柳,齊臻臻長成行。

      【幺篇】是他氣撲撲忄蔥攢入里面藏,眼見的一身亡,將弓箭忙拈胡底當。呀呀,實雕弓拽滿,口床口床口床紫金鈚連發。火火火都閃在兩邊廂。

      【金盞兒】元帥卻是那些兒慌,那些忙,(帶云)忙不忙,元帥也記得。把一領錦征袍扯裸得沒頭當。單雄信先地趕上手拈著綠沉槍,槍尖兒看看地著脊背,著脊背透過胸堂。那時若不是胡敬德。(帶云)陛下圣鑒誰搭救小秦王?

      【醉扶歸】索甚把白己千般獎,齊王呵,不如教別人道一聲強。若共胡敬德草草的鞭斗槍,分明立了執結并文狀,則他家自賣弄伶俐半晌,把一條虎眼鞭直攬頭直上。

      【尾】這廝則除了鐵天靈,銅脖項,銅腦袋,石鐫就的脊梁。那鞭上常有半紙血糊涂的人腦漿,則那鞭則是鐵頭中取命的閻正。若論高強,鞭著處便不死十分地也帶重傷。也是青天會對當,故教這尉遲恭磨障,磨障這殺君殺父的劣心腸。(下)


      第二折

      (末扮秦叔寶上了)

      【南呂】【一枝花】箭空攢白鳳翎,弓閑掛烏龍角,土培損金鎖甲,塵昧了錦征袍。空喂得那匹戰馬咆哮,劈欏锏生疏卻,那些兒俺心越焦。我往常雄糾糾的陣面上相持,惡喑喑的沙場上戰討。

      【梁州】這些時但做夢早和敵軍對壘,才合眼早不刺剌地戰馬相交。則聽的韻悠悠的耳畔吹寒角,一回價不冬冬的催軍鼓擂,響當當的助戰鑼敲。稀撒撒地朱簾篩日,滴溜溜的繡幕翻風,只疑是古剌剌雜彩旗搖。那的是急煎煎心癢難揉,往常則許咱遇水疊橋,除了咱逢山開道,嗨,如今央別人跨海征遼。壯懷怎消,近新來病體兒直然較,我自喑約也枉了醫療,被這秋氣重金瘡越發作,好教我痛苦難消。

      【賀新郎】我欠起這病身軀出產急相邀,你知我迭不的相迎,帶云不沙,賊丑生唱你也合早些兒通報。見齊王元吉都來到,半晌不迭手腳,我強強地曲脊低腰。怪早來喜蛛兒的溜溜在檐外垂,靈鵲兒咋咋地頭直上噪,昨夜個銀臺上剝地燈花爆。他兩個是九重天上皇太子,來探俺這半殘不病舊臣僚。

      【牧羊關】這些腌臜病,都是俺業上遭,也是俺殺人多一還一報。折倒的黃甘甘的容顏,白絲絲地鬢腳,展不開猿猱臂,撐不起虎狼腰。好羞見程咬金知心友,尉遲恭老故交。

      【隔尾】我從二十三上早驅軍校,經到四五千場惡戰討。怎想頭直上輪還老來到。我暗約,慢慢的想度,嗨,刮馬似三十年過去了。

      【牧羊關】當日我和胡敬德兩個初相見,正在美良川廝撞著,咱兩個比并一個好弱低高。他滴溜著虎眼鞭飇,我吉丁地著劈欏锏架卻,我得空便也難相縱,我見破綻也怎擔饒。我不付能卒卒地兩锏才飇去,他搜搜地三鞭卻還報了。

      【隔尾】那鞭卻似一條玉蟒生鱗角?便是半截烏龍去了牙爪,那鞭著遠望了吸吸地腦門上跳。那鞭休道十分的正著,則若輕輕地抹著,敢教你睡夢里驚急列地怕到曉。

      【斗鵪鶉】那將軍刬馬騎,單鞭掿,論英雄半勇躍。他立下功勞,怎肯伏低做小,倚強厭弱。不用呂望《六韜》,黃公《三略》,但征敵處操抱,相持處哐敝懆,那鞭若脊梁上抹著,忽地咽喉中血到。我道來我道來他煩煩惱惱,焦焦燥燥。滴溜拊那鞭著,教你悠悠地魄散魂消。你心自量度,匹頭上把他標寫在凌煙閣。論著雄心力劣牙爪,今日也合消,也合消封妻蔭子,祿重官高。

      【哭皇天】教我忍不住微微地笑,我迭不得把你慢慢地教。來日你若見那鐵幞頭,紅抹額,烏油甲,皂羅袍,敢教你就鞍心里驚倒。(帶云)若是來日到御園中,(唱)忽地門旗開處,脫地戰馬相交。(帶云)哎,齊王呵,這一番要把捉,那鞭不比衠銅槍搠,雙眸劍鑿。

      【烏夜啼】雖是沒傷損難貼金瘡藥,敢二十年青腫難消。若不去脊梁上飇敢向鼻凹坦落。唬的怯怯喬喬,難畫難描。我則見的留留的立不住腿脡搖,忔撲撲地把不住心頭跳。不如告休和,伏低弱,留得性命,落得軀殼。

      【尾】可知道金風未動蟬先覺,那寶劍得來你怎消,不出君王行。廝般調,侵著眉楞,擦著眼角。則若是輕輕的虎眼鞭抹著,穩情取你那天靈蓋半截不見了。(下)


      第三折

      (末扮敬德上)

      【雙調】【新水令】你今日太平也不用俺舊將軍,呀,來、來,把這廝豁惡氣建您娘一頓。可知道家貧顯孝子,直到國難用功臣。如今南面稱尊,便撇在三限里不偢問。

      【駐馬聽】想我那撞陣沖軍,百戰功名百戰身,枉與你開疆展土,也合半由天子半由臣。俺沙場上經歲受辛勤,撇妻男數載無音信。刬地信別人閑議論,將俺胡羅惹沒淹潤。

      【步步嬌】便折末爛銼得我尸骸為泥糞,折末金瓜打碎我天靈盡。既然俺不怨恨,問那廝損壞忠臣佞詞因。咱那亢金椅上圣明君,則但般著半句兒十分地信。

      【攪箏琶】我便于段施呈盡,刬地罪過不離身。俺那沙場上武藝僻合,他每枕頭邊關節兒更緊。他每親父子,俺然是舊忠臣,則是四海他人,比他是龍子龍孫。(帶云)則軍師想度,元帥尋思。休,休!(唱)是他每親的到頭來也則是親,怎辨清渾!

      【沉醉東風】我也曾箭廝射疊著面門,刀廝劈咬著牙根。也曾殺的槍桿上濕漉漉血未干,馬頭前古鹿鹿人頭滾,滅了六十四處煙塵。刬地信佞語讒言損害人,因此上別了西府秦王處分。

      【川撥棹】聽元帥說原因,心頭上一千團火塊滾。氣的肚里生嗔,愁的似地慘天昏。恰便似心內火塊滾,好教人怎受忍。

      【七弟兄】這的是圣恩,重臣。休看我發回村,他雖是金枝玉葉齊王印,我好煞則是階下的小作軍。也是癡呆老子今年命。

      【梅花酒】你看我發回村,惱犯魔君,撞著喪門。我想那榆窠園實是狠。他不若如單雄信,則我這鞭穩打死須定無論。

      【收江南】水磨鞭來日再開葷。大王怎做圣明君,信讒言佞語損忠臣。好教我氣忿,元吉打死須并無論。

      【鴛鴦煞】來日鬧垓垓列著軍卒陣,就著哭啼啼接送齊王殯。恨不得待摘膽剜心,剔髓挑筋。唱道待教這虎將難存忠信。向那龍床側近,調泛得君王一惺惺都隨順。咱則待剪草除根,直把這坑陷我的冤仇證了本。


      第四折

      (末扮敬德上了)

      【王宮】【端正好】如今罷了干戈,絕了征戰,扶持俺這唐世界文武官員。那回是真個今番演,趙顯得俺經熬煉。

      【滾繡球】卻受著帝王宣,要施展,顯我那舊時英健。不索說在駿馬之前,我身上不曾托鎧甲,腰間不曾帶弓箭,手中不曾將著綠沉槍捻,我則是赤手空拳。我坐下刬騎著追風馬,腕上只飇著打將鞭,我與你出馬當先。

      【倘秀才】這里是競性命的沙場地面,且講不得君臣體面。則怕犯風流見罪愆我呵圪塔地勒住征馬宛,立在這邊。

      【滾繡球】我則見御園,怎生迭這戰場寬展。卻煞強如那亂烘烘地荊棘侵天。我則見嫩茸茸綠莎軟,宛轉轉翠袖展,撒撒地馬蹄兒輕健,你便丹青巧筆也難傳。我則見皂羅袍都略濕宮花露。深烏馬沖開綠柳煙,殺氣盤旋。

      【倘秀才】那嘶門旗下把我容顏望見,則唬得那廝鞍心里身軀倒偃,則看你再敢人前說大言。這廝為甚么則管里。廝俄延,不肯動轉?

      【呆古朵】那廝管見我這單雄信屈死的冤魂現,咍,你今日合教替他生天。這的又打不得關節,立不得證見,你也難把殘生免。你則照管著大靈片,你待變龜來難入水,化鶴來難上天。

      【叨叨令】那廝槍尖兒武藝都呈遍,被我遮截架隔難施展。這廝輸贏勝敗登時現,存亡死活分明見。咍,輪到打也末哥,輪到打也末哥,這番交馬應無善。

      【伴讀書】則見颯颯地陰風剪,將這昏澄澄塵埃踐,不剌剌征馬宛似紗燈般轉,都速速把不定渾身戰。看元吉將天靈健,見元帥到跟前。

      【笑和尚】您您您弟兄每廝顧戀,俺俺俺臣宰每實埋怨,休休休終久是他親眷,咍咍咍這鐵鞭,你你你合請奠,來來來俺且看俺西府秦王面。

      【倘秀才】我接住槍待使些兒控便,是誰扳住手不能動轉,把這廝不打死呵朝中又弄權。他若哀告,意懸懸,赦免。

      【滾繡球】我煞不待言,不近前。你也不分良善,又不是不知我抱虎而眠。這廝不納賢,不可憐,不送俺一遍,教這廝落不的個尸首完全。這廝不飇折脊梁也難消我這恨,把信廝不打碎人靈沙怎報我冤,怎不教我忿氣沖天!

      【快活三】謝吾皇把罪愆免,打元吉喪黃泉。我這里曲躬躬的朝拜怎敢俄延,再把大顏見。

      【鮑老兒】我吃一萬金瓜也不怨天,則稱了我平生愿。元吉那廝一靈兒正訴冤,敢論告他閻王殿。這廝那囂浮詐偽,輕薄諂佞,那里有納士招賢!那兇頑狠劣,奸滑僥幸,則待篡位奪權。

      題目齊元吉兩爭鋒

      正名尉遲恭三奪槊

      【南呂】四塊玉_客中九日落

      元代張可久

      客中九日

      落帽風,登高酒,人遠天涯碧云秋,雨荒籬下黃花瘦。愁又愁,樓上樓,九月九。

      雜劇·逞風流王煥百花亭

      元代未知作者

      第一折

      (老旦扮卜兒引旦賀憐憐、梅香盼兒上,詩云)教你當家不當家,及至當家亂如麻。早晨起來七件事,柴米油鹽醬醋茶。老身洛陽人氏,姓賀,人都喚我做賀媽媽。生下這女孩賀憐憐,做著個上廳行首。我那孩兒生的十分聰明智慧,談諧歌舞,擋箏撥阮,品竹分茶,無般不曉,無般不會。占斷洛陽風景,奪盡錦繡排場。明日是清明節令,著孩兒郊外踏青去。孩兒,你意下如何?(旦云)謹領母親的命,明日到城外陳家園百花亭上,賞玩春景,走一遭去來。(盼兒云)姐姐,我盼兒伏侍你去。(同旦下)(卜兒云)孩兒和梅香都出城去了也。我無甚事,且往隔壁李大媽家吃茶則個。(下)(正末扮王煥引家僮六兒上,云)小生姓王名煥,字明秀,年方二十二歲,本貫汴梁人氏。自父親辭逝,來此洛陽叔父處居止。為小生通曉諸子百家,博覽古今典故,知五音,達六律,吹彈歌舞,寫字吟詩,又會射箭調弓,掄槍使棒,因此人皆稱為風流王煥。時遇清明節令,不免到城外陳家園百花亭上游玩一遭。(做行科,云)你看這郊外,果然是好景致。只見香車寶馬,仕女王孫,蹴鞠秋千,管弦鼓樂,好不富貴也呵!(唱)

      【仙呂】【點絳唇】錦繡鋪設,翠紅羅列,酬佳節。鶯燕調舌,惜春光苦問東君借。

      (六兒云)官人,你看那竹溪花塢,翠繞珠圍,往來的人,一上一下,似走馬燈兒一般,是好耍子也。(正末唱)

      【混江龍】管弦拖拽,王孫仕女斗豪奢。梨花院秋千蹴鞠,牡丹亭寶馬香車。喚游人芳樹啼殘錦鷓鴣,采香蕊粉墻飛困玉蝴蝶。楊柳映,杏花遮,東風外,酒旗斜。四時中惟有春三月,光陰富貴,景物重疊。

      (旦引盼兒上,云)妾身賀憐憐。今日清明佳節,去郊外游玩。盼兒,那前面亭子,不是百花亭那?(盼兒云)姐姐,正是百花亭,將次到也。(正末云)六兒,你見么?兀那人叢里那個女子,生的非常也呵!(六兒云)官人,你好眼睛,那個女子生得十分標致。不是六兒多口,那一個梅香也不歹哩。(正末唱)

      【油葫蘆】則見來往佳人教我難應接,離百花亭將近也,就兒中這一個尤嬌絕,(云)世間有此女子,豈不是施朱太赤,施粉太白?(唱)端的是膩胭脂紅處紅如血,潤瓊酥白處白如雪。比玉呵軟且溫,比花呵花更別。若不是嫦娥降下瑤宮闕,塵世里怎遇這活冤業。

      (旦云)盼兒,咱到百花亭上去呵。(六兒云)官人,你看那小娘子,恰似畫圖上的美人一般。我們也到百花亭上看他去。(正末唱)

      【天下樂】這的是美玉生香花解說,(旦見將扇遮科)(正末唱)他見人有些矯怯,忙將羅扇遮,(旦做意科,云)那生好一表人物也。我折朵蘭花兒咱。(正末唱)則見他寄幽情故將蘭蕊兒折。端的個眉尖上芳信傳,眼角頭春意竊,(做俯覷科,唱)元來那腳蹤兒也把心事寫。

      (旦做吟詩科)(詩云)折得名花心自愁,春光一去可能留。(正末云)好聰明的女子也!(六兒云)妙法蓮花經,觀世音菩薩。(正末唱)

      【醉中天】他把我先勾拽,引的人似癡呆,哉和他四目相窺兩意協。好也風召他生的有芙蓉面,桃花頰,說不盡他百般嬌千般艷冶。(六兒云)官人,你看他眼似明星,眉如秋月,生的莊莊重重,是一個好女子也!(正末唱)你道他點星眸眉灣秋月,(做暗笑科,云)你怎知他不莊重的時節。(唱)他可也有玉簪橫云鬢偏斜。

      (云)方才那兩句詩,深有其意。姐姐既有意呵,便再念一遍也好。等他再念時,我也續他兩句。(六兒云)官人說的好,六兒若還識字通文,我也續他兩句。(旦云)那生說不聽的,我再吟一遍咱。(旦再吟)(生做續吟科,詩云)東風若是相憐惜,爭忍開時不并頭。(旦云)盼兒,你看那百花亭畔那個秀才,貌賽潘安,才過子建,舉止風流,不知是誰家公子?怎生能勾和他說句話兒也好?(盼兒云)看那秀才,正好與姐姐匹配也!(正末云)六兒,你看那女子,扭捏做作,必是個賣俏的亻柔兒,怎生得個花蝴蝶通個春信去咱。?(六兒云)便怎么遇得這通信人來?(外扮王小二賣查梨條上,詩云)洛陽城里賣花人,查梨條賣也。妝得肩頭一擔春,查梨條賣也。假使王孫知稼穡,查梨條賣也。好花將賣與何人,查梨條賣也。(又叫)(正末做喜科,云)這賣查梨條的王小二身上,要成此一件大功,可不好那!六兒,你與我快喚那賣查梨條的過來。(唱)

      【金盞兒】我正咨嗟,不寧貼,一聲查梨條賣也猛聽了心歡悅,(做走科,唱)我向這鬧花深處緊攙截。配合這醉春情能鶯燕,更和那調春色巧蜂蝶。只索央及你撮合山花博士,休使俺沒亂煞做了鬼隨邪。(六兒做叫科,云,)王小二,俺官人喚你哩。(小二做見科,云)官人喚小子做甚?(正末云)小二哥,我問你咱,兀那鬧花深處,這個姐姐是誰家的?(小二云)那一個你也不認的?好風流的王舍。他便是洛陽上廳行首賀憐憐。(正末云)小二哥,你也知道我妝孤愛女,你肯與我做個落花的媒人,與那賀家姐姐做一程兒伴,我便與你換上蓋也。(小二云)官人,小人別的不會,這調風貼怪,幫閑鉆懶,須是本等行業,我就與你說去。王小二做走)(六兒扯住科,云)哥,我央及你,把那梅香總成了我罷。(王小二見旦科)(旦云)王小二,我見你在百花亭上和那公子說話,莫不是那公子使你來見我么?(小二云)大姐,你可也忒聰明。那公子須不比尋常人,說起來趕一千個雙通叔,賽五百個柳耆卿哩!(旦云)他可是誰?(小二云)他便是風流王煥。據此生世上聰明,今時獨步。圍棋遞相,打馬投壺,撇蘭攧竹,寫字吟詩,蹴鞠打諢,作畫分茶,拈花摘葉,達律知音,軟款溫柔,玲瓏剔透。懷揣十大曲,袖褪樂章集,衣帶鵪鶉糞,靴染氣球泥。九流三教事都通,八萬四千門盡曉。端的個天下風流,無出其右。(旦笑科,云)王小二,你這沒嘴葫蘆,倒會貼怪。既然如此,請那壁官人百花亭上來,俺兩個自有說話。(小二云)你怕小人落了偏錢?你兩個自對主兒商量去,我就請的來相見咱。(正末見旦科)(旦云)久聞王舍風流,今日幸得一遇,果然名不虛傳。(正末云)小生雖有虛名,其實不副,惶恐,惶恐!(六兒云)莫說我家官人,連六兒也惶恐,惶恐。(正末唱)

      【醉扶歸】他那里滿口兒稱王舍,多敢是真心的愛豪杰。(旦云)王舍,你可曾做子弟來么?(正末唱)我也曾向煙月所上花臺做子弟俫,(旦云)解元不棄,屈高就下,與妾身作伴,可也肯么?(正末云)小生有句話敢問那?(旦云)有甚么話說?(正末唱)莫不你前身元從謝。自笑我有那崔護詩才幾些,怎敢便大廝八將涼漿謁?

      (旦云)則怕你不慣傲子弟那。(正末云)姐姐,我也稍知一二。(唱)

      【后庭花】我也曾把柳條攀花蕊折,將那云雨期風月賒。(旦云)你看這生說海口那。(正末唱)你道我說海口王明彥,則要你放寬心賀大姐。不是我咨嬌奢,憑著我拈花摘葉,那愁他沒鸞膠將弦斷接。(旦云)既然解元要與妾身為伴,怎也推辭。但是俺娘舉手大,枷棒重,只怕你當他不起。(正末云)只要姐姐肯許了王煥,便是你奶奶利害,這等門戶差撥,王煥也當的過來。(六兒云)委的俺官人是慣家。(正末唱)

      【一半兒】他狠毒呵似兩頭蛇,乖劣呵渾如雙尾蝎,我將明珠一斛親棄撇。(小二云)官人,你敢是心邪了也。(正末唱)不是俺心邪,我只是一半兒支吾一半兒者。

      (旦背云)你看他這等俊俏身材,又好個淹潤性格。一見之間,早將我的魂靈抓到他那壁去了。他既有心要和我相處,我豈可當面錯過。(回云)解元,我在梨花巷口住,你和王小二同到我家來便了。(小二云)官人,我今日成就了這好事,你可怎么謝我?(六兒云)王小二,那梅香的事,你一句也不題,有甚么謝你?(正末唱)

      【賺煞】既不肯近蓬蒿,待有意親蘭麝。他見俺淹潤柔熨貼,弄玉傅香無盡歇。(旦云)只怕有那殺風景的哨廝每排捏呵。(正末唱)著那等干眼熱滑張杓俫,任從些,打草驚蛇,盡教他捏怪排科廝間諜。(旦云)你若肯娶我,我便告一紙從良,立個婦名也。(正末唱)你若肯從良立節,我準定是建功成業,恁時節穩情取五花誥七香車。(同下)楔子

      (正末同旦上,云)自與姐姐相會,可早半年光景也。誰想老虔婆狠毒,接過我許多銀兩,如今要趕我出去。他敢是將你另接個甚么人那?(旦嘆云)嗨!元來你還不知道?如今西延邊上高常彬,在此收買軍需。俺那母親愛錢,待要將我嫁與他去哩。(正末云)姐姐,似這般可怎了也?(做悲科)(旦云)解元,兀的不痛殺我也!(正末唱)

      【仙呂】【端正好】俺和你命兒乖,時兒蹇,生折散美滿的姻緣。恨天公怎不與人方便?鏟連理樹,撅并頭蓮,撏比翼鳥,打交頸鴛。恨綿綿,淚漣漣,急煎煎,意懸懸,知何日得重相見?(同下)


      第二折

      (卜兒上,云)俺那憐憐小妮子,半年前城外陳家府百花亭上,賞清明節令,引的個王煥來家,一住就住了半年多。他如今沒甚么錢物了,只管纏住俺那妮子,再也不思量轉身。俺這門戶人家,單靠那妮子吃飯,一日不接客,就一日不賺錢,怎么容得他?如今被俺使個科段,將他捻出門去。那西延邊上有高常彬,他來俺洛陽買辦軍需。那廝巨萬貫東西,要娶俺妮子,屢次著人來說,被俺勒了他二萬貫,嫁與那廝去了。早是俺乖,倘或這妮子跟著王煥走了,可怎了也!今日街坊每請俺吃茶,小的好生看著家,我吃了茶便來也。(下)(旦上,云)好是煩惱人也。好是煩惱人也。誰想俺那虔婆不仁,板障了王郎,將我嫁與高常彬,搬在這承天寺里寄住,等待軍需完備時,帶我西延邊去。妾身要寄個信與王朗得知,爭奈門上把的水泄不通,連梅香也不放他出入,怎生得個人來可也好那。(王小二叫上)查梨條賣也!查梨條賣也!(旦做聽科,云)兀的不是賣查梨條王小二的聲音?慚愧!這信息敢只在他身上,與俺寄去了也。(叫科,云)王小二,西廂下來。(做見科)(小二云)大姐,你怎么在此?(旦云)俺媽媽將我嫁與高常彬,借此承天寺權住,早晚要帶俺上西延邊去。王舍想不知我在于此處,我特特央浼你通個信去,與他知道。(小二云)哦,大姐,你要我通個信去,著王舍到這里來望你么?(旦云)是!小二哥多累你,那廝遣心腹人把著門,閑雜人一個也不放入來。你說與王舍知道。他來時須要覷個方便才好。(小二云)大姐放心,俺王小二自有兵法。著王舍來見大姐。(旦云)似這般可好也!俺有一小柬,煩你專與王舍。先送你這碎銀五兩,還有重謝在后。疾忙快去,恐怕那賊漢回來。小二哥。你是必用心者!(小二云)放心!都在我身上,我去也。(下)(旦云)王小二去了也,我且回后堂中去。(下)

      (正末上,云)小生王煥。自從與賀家姐姐作伴半載其程,錢物使盡。姐姐與小生赤心相待,爭奈虔婆板障,將小生捻出門來,把姐姐嫁與高常彬,如今不知在于何處?小生害了這場沒滋味的證候,俺想為人生得蠢濁,倒也省的耽煩受惱。小生不幸,學的聰明,致今半生浮浪,一世飄蓬,只當墜下活地獄一般。(詩云)酷憐風月為多情,還到離時恨轉生。倚柱尋思暗惆悵,一場春夢不分明。(唱)

      【中呂】【粉蝶兒】半世飄流,幾曾離舞裙歌袖。為憐他皓齒星眸,亻棄的個擲黃金,揮白壁,暗中挑斗。則待要買斷了謝館秦樓,卻攬下這一場不明白的僝僽。

      【醉春風】從今后牢收起愛月惜花心,緊抄定偷香竊玉手。刁風拐月暢好是沒來由,出這場丑,丑!從小著迷,少年吃悶,幾時參透。

      (云)我心中好生困倦,且住街上茶房里吃一杯茶消悶咱。(二凈鬧上,雙云)柴又不貴,米又不貴,兩個風子,正是一對。小生姓雙,這個姓柳,咱費了多少錢財,賠了多少工夫。占的這個表子,你只管來插趣,好沒禮也!(柳云)難道你不見,我幾曾調他來?皆是他心上自愛上我,你吃這等寡醋做甚么?你如今不要鬧,咱兩個則一遞一夜便了。(正末見科,云)兀那兩個秀才,鬧將來不知為甚么?我試問他咱,你二公為何相爭?(雙云)老兄你不知道。小生姓雙,喚做雙解元,他姓柳,叫做柳殿試,俺兩個是太學中同齋朋友,我苫著個科子,喚做白捉鬼。他沒廉恥,每夜瞞了我去與他偷。那丑東西便也不打緊?只是咱同齋朋友,來我跟前踏狗屎,可不著別齋生員笑話。(柳云)老兄不要聽他胡說。(正末云)元來二公卻為風月如此。(唱)

      【迎仙客】你兩個元同舍,本儒流,那白捉鬼比小卿不姓蘇比玉仙不姓周。雙通叔一般雙,柳耆卿同是柳。柳殿試實止望明月玩江樓,雙解元干閃在金山后。

      (雙云)好歹是我先在他家。(柳云)我雖在后,我可使的錢多。(正末云)二公休爭壞了儒家體面,我請你吃杯茶,商和了罷。(唱)

      【紅繡鞋】一個似摘了心的禽獸,一個似攧了彈的斑鳩,(云)我勸你二公咱。(唱)這的是前人田土后人收。(柳云)簪花飲酒是好勾當,怎么這等不知趣。(正末唱)野花村務酒,知味便合休,(云)你二公再不要爭了。(唱)我只怕更有收人在后頭。(雙云)足下想不曾做這樁兒,比我兩個倒也省事。(正末唱)

      【滿庭芳】俺也曾尋花戀酒,鸞交鳳友,燕侶鶯儔。俺也曾耽驚怕人約黃昏后,(柳云)元來老兄也深曉風月中趣味的。(正末唱)俺也曾使的沒才學的滑熟。(雙云)這等,你也曾做子弟哩。(正末唱)我是個錦陣花營郎君帥首,歌臺舞榭子弟班頭。(云)咱三個都有個比喻。(柳云)你說,俺試聽咱。(正末唱)雙秀才你是個豫章城落了第的村學究,柳秀才你是個麗春園除了名的敗柳,(雙笑云)足下,你卻如何?(正末唱)我王煥是個百花亭墜了榜的鑞槍頭。

      (柳云)元來你就是風流王煥?久聞久聞!多承訓教,俺兩個謝了茶,別處鬧去也。(打鬧下)(王小二上,云)那前面的不是王舍?·我且不與他這簡貼兒,看他想賀家大姐也不想,我則說些野話咱。(做見科,云)官人支揖哩!我想天下聰明,再無有勝如官人的。(正末唱)

      【上小樓】折莫是捶丸氣球,圍棋雙陸,頂針續麻,拆白道字,買快探鬮。錦箏搊,白苧謳,清濁節奏,知音達律磕牙聲嗽。

      (小二云)這個誰比的你?但不如你九流三教,諸子百家,可都通曉么?(正末唱)

      【幺篇】折莫是諸子百家,三教九流,作賦吟詩,說古談今,曲尾歌頭。灑銀鉤,奪彩籌,攧蘭攧竹,更身材十分清秀。

      (小二云)我想官人這等風流,翠繡紅鄉,整片段受用,可不該的。(正末唱)

      【普天樂】水晶球,銅豌豆。紅裙中插手,錦被里舒頭。金杯浮蠟蟻春,紅炭灸肥羊肉。惜玉憐香天生就,另一種可喜風流。淹潤慣熟,玲瓏剔透,軟款溫柔。

      (小二云)想官人與賀家大姐相處,正是天生一對。雖然那賀家大姐,被別人娶了,他一心兒為著官人忘餐廢寢,減玉消香,洛陽城中,誰不知道?官人王煥耽下這場風月,卻也不枉了!(正末云)小二哥,我當初也曾和他作伴來,豈知有今日也呵。(唱)

      【十二月】則為我攀花折柳,致令的有國難投。止望待天長地久,誰承望雨歇云收。他為我胭僬粉瘦,我為他綠慘紅愁。

      【堯民歌】呀!恰便似一江春水向東流,誰想俺錦鴛鴦翻做了浪中鷗。只落得十分人帶九分愁,(云)我想賀姐姐原與小生恩愛深厚,今日又嫁了高將軍。(唱)正是一家兒女百家求。休也波休!也是官差不自由,淚拚濕春衫袖。

      (小二云)官人休要煩惱,小人今日承天寺里賣查梨條,正見賀家大姐正在那里思想官人,好生憔悴。見了小人,告訴不盡,有一小柬著我寄與官人哩。(做與末喜接科,云)不知是夢里睡里,兀的不歡喜殺我也!(做讀科,詞云)朝相思,暮相思。朝暮相思無盡時,奉君腸斷詞。生相思,死相思,生死相思兩處辭,何由得見之。右調寄長相思,拜奉檀郎知音幾前。詞不盡言,言不盡意,保愛珍重!保愛珍重!(做捻土科,云)待小生捻土焚香咱。(唱)

      【快活三】這書詞是親手修,重新把密情兜。也不枉我虛名贏的上青樓,早展放蟻眉皺。(做拜科,云)我試拜告天地咱。(唱)

      【鮑老催】我這里展腳舒崾忙頓首,引的我口角頑涎溜。我只道姻緣簿消除-筆勾。又誰知今日還能夠。這書詞則是紙攝人魂的下貼,摘人心的公案,追人命的勾頭。(王小二云)官人,你愁除病減,都在這封書上,早則喜也。(正未唱)再休題愁除病減,花成蜜就,葉落歸秋。

      (云)小二哥,假若我要見賀家姐姐,怎生入的承天寺里去?你替我怎生出一個計策。(小二云)宮人似恁的聰明,文武兩全,顛倒問俺這等人求計。(正末云)我為那賀家姐姐,煩惱的小生計窮智短了也。(做跪科,云)小二哥,你看同姓之面,求的一計,日后必當重報。(小二云)官人請起,俺小人有便有個見識,只怕你做不得。(正末云)你有甚么計策?快道來。(唱)

      【耍孩兒】我便似被困圍的敗將專求救,哎,高君也咱兩個棋逢對。也不索推輪捧轂,筑壇臺專仗你那妙策神謀。則你是添兵減灶齊孫臏,喚雨呼風蜀武侯,將巧計親傳授。這一番若得賀氏逢上煥,便似織女址牽牛。

      (小二云)小人有一計,可使官人與賀家大姐相見。只要官人不惜廉恥,權做下流。將小人頭至下腳至上渾身衣服,并這個查梨條籃兒,都借與官人,打扮做賣查梨條的,才入的那承天寺去。(正末謝科,云)高見!高見!多承見愛!將你這一弄兒都借與我,就傳與我叫的腔兒咱。(小二云)待小人叫與官人聽:查梨條賣也!查梨條賣也!(正末學叫科,云)可也像也?(小二云)官人倒做的小人的師父哩!(正末唱)

      【隨尾煞】皂頭巾著額顱,斑竹籃提在手,叫歌聲習演的腔兒溜。新得了個查梨條除授,則這的是郎村愛女下場頭。(同下)


      第三折

      (凈扮高常彬上,詩云)兩軍旗鼓倒也好相當,單則三寸東西不易降。因此無心演習孫吳法,專在花柳叢中作戰場。某姓高名邈,字常彬。原在京城做著個管城門的官,今升在陜西延安府經略相公麾下辦事。奉經略的令,將著十萬貫鈔,來這洛陽收買軍需,分給沿邊將士。到此月余,私將二萬貫鈔娶了個婦人,是上廳行首賀憐憐。權借這承天寺里住下,撥幾個心腹牢子把守寺門,一個閑人也不許放他入來,只有梅香一人伏侍。今日洛陽府官請我赴席,伴當每備馬,我吃酒去也。(下)(旦引盼兒上。云)昨日央王小二將著一束寄與王郎,不知下落。今日那廝赴席去了,我在房中悶坐。盼兒門首覷者,等王郎來時,報復我知道。(盼兒云)理會的。(正末提查梨茶從古門叫上,云)查梨條賣也!查梨條賣也!才離瓦市,恰出茶房,迅指轉過翠紅鄉,回頭便入鶯花寨,須記的京城古本老郎傳流。這果是家園制造,道地收來也。有福州府甜津津香噴噴紅馥馥帶漿兒新剝的圓眼荔枝,也有平江路酸溜溜涼蔭蔭美甘甘連葉兒整下的黃橙綠橘,也有松陽縣軟柔柔白璞璞蜜煎煎帶粉兒壓匾的凝霜柿餅,也有婺州府脆松松鮮潤潤明晃晃拌糖兒捏就的龍纏棗頭,也有蜜和成糖制就細切的新建姜絲,也有日曬皺風吹干去殼的高郵菱米,也有黑的黑紅的紅魏郡收來的指頂大瓜子,也有酸不酸甜不甜宣城販到的得法軟梨條。俺也說不盡果品多般,略鋪陳眼前數種。香閨繡閣風流的美女佳人,大廈高堂俏倬的郎君子弟?非夸大口,敢賣虛名,試嘗管別,吃著再買。查梨條賣也!查梨條賣也!(做嘆科,云)王煥,這個是做子弟的下場頭也呵!(唱)

      【商調】【集賢賓】若論妝孤苦表俺端的奪了第一,(帶云)說起風流王煥四個字呵。(唱)這洛陽郡有誰知?較文呵有賈馬班揚藻思,較武呵有孫吳管樂神機。王煥也空學的文武雙全,培養得材能兼備。指望待整乾坤定江山安社稷,輔皇家救困扶危,似恁的名標鶯燕集,幾時勾身到鳳凰池?

      【逍遙樂】若論著十八般武藝,弓弩槍牌,戈矛劍戟,鞭锏撾槌,將龍韜虎略溫習。方信道風月無功三不歸,刬的著俺不存個濟。則為俺半生花灑,耽閣盡一世前程,枉受了十載驅馳。

      (做叫科,云)查梨條賣也!查梨條賣也!生長在京城古汴,從小里拜個名師。學成浪子家風習慣,花臺伎倆。專伏侍那些可喜知音的公子,更和那等聰明俊俏的佳人。假若是怨女曠夫,買吃了成雙作對。縱然他毒郎狠妓,但嘗著助喜添歡。春蘭秋菊益生津。金橘木瓜偏爽口。枝頭乾分利陰陽。嘉慶子調和臟腑。這棗頭補虛平胃,止嗽清脾,吃兩枚諸災不犯。這柿餅滋喉潤肺,解郁除焦,嚼一個百病都安。這荔枝紅蠲煩養血,去穢生香,長安歲歲逢天使。這查梨條消痰化氣,醒酒和中,帝城日日會王孫。查梨條賣也!查梨條賣也!(唱)

      【掛金索】松陽柿全別,滋潤能清肺。婺州棗為魁,細嚼堪平胃。嘉慶子家風,制度實奇美。枝頭干流傳,可口真佳味。

      (做叫科云)查梨條賣也!查梨條賣也!歌姬未起,客館先知。查梨條賣也!查梨條賣也!一聲叫入珠簾去,慌殺梳妝鏡里人。(唱)

      【山坡羊】梨條清致,金橘無對,荔枝圓眼多澆些蜜。這棗子要你早聚會,這梨條休著俺拋離。這柿餅要你事事都完備,這嘉慶這場嘉樂喜。荔枝,離也全在你,圓眼,圓也全在你。

      (做叫科,云)查梨條賣也!查梨條賣也!俺那姐姐,知他在那里?入的這承天寺來,好是清幽也呵!(唱)

      【梧葉兒】俺只見舍利塔侵云漢,羅漢堂煞整齊,人靜悄景幽微。那孫飛虎聲名大,小紅娘識見低,閃的我張君瑞自驚疑,天也知他這普救寺鶯鶯在那里?(盼兒云)俺姐姐著我在這門首等著俺姐夫,怎么這早晚還不見來?(正末做見科,云)梅香姐,我來了也!(盼兒云)姐夫,你怎么這般模樣了也?這是甚么打扮那?(正末唱)

      【金菊香】木瓜心小帽兒齊抹著臥蠶眉,查梨條花籃在我手上提。細麻鞋緊繃輕護膝,白苧衫花手巾寬系著腰圍。我也是能騎高價馬,貫著及時衣。(盼兒云)你快過來,見俺姐姐去。(正末見旦科,云)姐姐,我來了也!(旦做悲科,云)解元,我為你胭憔粉碎,玉減香消。你刬的這般模樣,可怎生是了也?(正末云)姐姐,小生今日也則是出于不得己。(唱)

      【醋葫蘆】聞知你粉香殘消素體,金釧松減玉肌。一天愁都是為了他誰?不由我不行忘思食忘飽睡臥忘了夢寐。消磨盡五陵豪氣,屈沉殺八面虎狼威。(旦云)解元,我別得你幾時,刬地這般模樣,兀的不羞殺我也!(正末唱)

      【后庭花】熬煎的你愁似織,想念著我意似癡。因此上醞釀就蜂兒蜜,調和成燕子泥。費心機,恨不的鉆天掘地。則圖個得見你,生這般窮智識,做這般賊所為,妝這般喬樣式。

      【雙雁兒】王煥也到如今猶兀自說兵機,得道也,夸經紀,東行不見西行利。為風月,擔是非,惹英雄皆笑恥。

      (旦云)大丈夫不以功名為念,幾時是你那崢嶸發達的時節。(正末唱)

      【青哥兒】有一日功成、功成名遂,那時節耀武、耀武揚威。云路鵬程九萬里,氣吐虹霓,志逞風雷。宮花飄曳,御酒淋漓。我不是斗筲之器,糞土這泥。則恐怕等閑間泄漏了春消息,因此上用脫殼金蟬計。

      (旦云)解元,我為你朝煩暮惱,放心不下,你可知道么?(正末唱)

      【酣葫蘆】姐姐你煩惱除我知,我煩惱除你知。再休說坐兒不覺立兒饑,常言道海深須見底。各辦著個真心實意,這的是有情誰怕隔年期。

      (高凈引祗從做醉上,云)多飲了幾杯酒,俺可醉了也。這是承天寺門首,左右,接了馬者。(祗從云)牢墜鐙。(高凈云)梅香,你說去,我來家了也。(盼兒報云)姐姐,高將軍來家也。(正末做慌科。唱)

      【金菊香】唬的我手忙腳亂緊收拾,意急心慌沒整理。(高凈云)甚么人在此?好無禮也。(正末唱)可正是船到江心補漏遲,只著我魄散魂飛,(做叫科,云)查梨條賣也!查梨條賣也!(唱)我則索向前來陪著笑賣查梨。

      (高凈云)兀那廝!你在這里做甚么?左右拿過來!(祗從拿科)(喝云)跪著!(正末唱)

      【醋葫蘆】俺也是文齊福不齊,你正是官不威牙爪威。(高凈云)兀那廝,敢來俺這里胡廝哄!(祗從喝科)(正末唱)只聽的一聲高叫若轟雷,(旦做慌科)(正末唱)唬的那黃鶯兒怎敢向上林啼。抵多少驚回綠窗春睡早,難道愛月夜眠遲。

      (高凈云)我不在家,你做甚么哩?(旦云)我恰才悶坐,正要剝果子吃些兒,你又撞將來攪我。(高凈陪笑科,云)既然奶奶要剝果子兒吃,我怎敢攪了奶奶。我醉了也,我睡去也。你自在這里剝好的吃也,留著些兒等我醒來吃。(下)(旦云)解元,這廝領著西延邊上經略的十萬貫鈔,來這洛陽買辦軍需。他將二萬貫官錢娶了我,帶我西延邊上去。他的罪過不輕,盜使官錢,強奪人妻女,失誤邊關軍務,都是該死的!解元,你休要挫了志氣。如今延安府經略相公招募天下英雄豪杰,剿捕西夏。我想你文武雙全,乘此機會,可往延安府投托經略麾下,建立功勛,以遂平生之志。那時節告一紙狀,說高常彬強奪人家妻女,他帶我上邊,若叫將出來,我訴說妾身原是王煥之妻。他盜使官錢娶我,失誤邊機,應得死罪。咱夫妻定有團圓之日也!解元,則要你著志者!(正末云)大姐放心!(唱)

      【金菊香】憑著俺驅兵領將萬人敵,穩情取一舉成名天下知。俺怎肯做男兒有身空七尺,任他人奪去嬌妻,將比翼兩分飛。

      (旦云)那廝的罪犯非止一樁,你則謹記在心者。(正末唱)

      【醋葫蘆】這逆賊,好沒禮。盜軍資誤軍務失軍期,他所犯那樁兒不是有條劃的罪?還待向婆娘行孝當竭力,則著他得便宜翻做了落便宜。

      (旦云)解元,妾身止有這付金頭面,釧鐲俱全,與你做盤纏去。(正末云)如此多謝!(旦云)妾口占小詞一首,調寄南鄉子,贈君行色,休得見哂。(詞云)勉強贈行裝,愿爾長驅掃夏涼。威震雷霆傳號令,軒昂,萬里封侯相自當。功績載旃常,恩寵朝端誰比方,衣錦歸來攜兩袖,天香,散作春風滿洛陽。(正末云)姐姐放心,王煥此一去,必不落于人后。(唱)

      【浪里來煞】則今朝別了玉人,多感承謝了盤費。(旦云)解元,你也姓王,那王魁也姓王,則愿你休似王魁,負了桂英者。(正末做悲科,唱)怎將我正煥比做王魁?我向西延邊上建功為了宰職。你管取那五花誥夫人名位,則不要你個桂英化做一塊望夫石。(同下)

      第四折

      (外扮經略官引卒子上,詩云)少年錦帶佩吳鉤,鐵馬西風塞草秋。一片雄心扶社稷,功名不為覓封侯。老夫姓種名師道。方今大宋欽宗皇帝即位,改元靖康,老夫官拜征西馬步禁軍都元帥,正授延安府等處招討經略使。為西涼土番作亂,朝廷命老夫招集天下英雄豪杰,征討土番。招募得十節度使,直殺過相思河,將西涼平定。那為首獲功者洛陽王煥也,其人文武全才,智勇兼備,老夫舉保他做先鋒西涼節度使。尚有賊人余黨未盡,著他剿捕去。早間已有捷報來了。軍政司準備筵席伺候。還有一件,前者為西延缺少軍需,著高邈往洛陽收買。將帶十萬貫鈔去,內中卻擅用了二萬貫娶個婦人,每日飲酒作樂,遲了限次,誤了邊關重務,已曾著人勾提去了,未見回報。小校,轅門首覷著。(卒子拿凈、旦上,云)我是勾提高邈的軍士,連他娶這個婦人都勾到了,見元帥咱。(押凈、旦跪科)喏!報的元帥得知,高邈拿到了也。(經略云)兀那廝,著你收買軍需,接濟邊庭,劃地將官錢盜使了,終日花酒,失誤軍期,依律處斬。兀那婦人,你明知官錢不合接受,亦該死罪!(旦云)老爺暫息雷霆之怒,略罷狼虎之威,聽妾身告訴衷曲。妾身原有丈夫,被高常彬倚恃官勢,將錢買轉母親,強娶妾身到此。只望明鏡鑒察。(經略云)你母親在那里?(旦云)近日亡化過了也。(經略云)你丈夫是誰?(旦云)丈夫是洛陽王煥,到西延邊來投軍,此后不知下落。(經略云)哦!原來是王煥之妻。王煥乃國家有功之臣,這就是功臣之婦了。也還未知虛實,且將二人押下。待王節使來時,便見端的。小校,且押在一壁者。(卒子云)理會的。(正末領祗從上,云)某乃王煥是也。自到延安府,見了經略大人,充為馬前頭目,累次立功,今為西涼節度使之職。奉元帥將令,再過相思河,剿平余黨,先著捷書報知轅門去了。今班師回程,軍馬行動者。王煥,誰想有今日呵!(唱)

      【雙調】【新水令】起蟄龍吐云霧上天時,下河西第一陣節使。威風馳海外,名譽播京師。端的個男兒,不枉了四方志。

      【駐馬聽】引領群師,罰其罪賞其功無徇私。募招猛士,攻必取戰必勝決雄雌。常拚著馬革里殘尸,生圖他麟閣題名字。不信呵觀古史,大都來豪杰皆如是。

      (云)可早來到也。左右接了馬者。(祗從云)牢墜鐙。(正末云)令人報復去,道有王煥來了也。(卒子報科,云)王將軍到!(經略云)快有請!(做見科)(經略云)節使戰敵勞神。(正末云)王煥上托元帥虎威,下賴將士戮力,僥幸克敵,何勞之有?(唱)

      【雁兒落】據元帥雨不將傘蓋搘,寒不把重裘試。兵不擇少共多,敵不避生和死。

      (經略云)凡為將者,須要深習兵書,廣看戰策,方才得功成萬里,名著千秋。也非是容易博來的。(正末唱)

      【得勝令】笑孫武少神思,病白起不仁慈。賽韓信十功立,勝孔明八陣施。無半點瑕疵,展萬里鯤鵬翅。真一表英姿,建千年龍虎祠。

      (正末做跪科,云)元帥在上,可憐見王煥有紙狀告著一個人,乞賜分理。(經略云)節使,你告甚么人?老夫與你做主咱。(唱)

      【風人松】高常彬差使洛陽時,有多少過犯公私。克軍需盜把官錢使,戀煙花艷質嬌姿。強奪人他妻我婦,成就他燕子鶯兒。

      (經略做接狀科,云)節使請起,高常彬已勾追到了也。左右,拿將過來!(卒子云)犯人當面。(凈、旦跪科)(經略云)高邈,你怎敢盜使官錢,強娶有夫之婦為妻?(高凈云)元帥不要聽人謊狀,這是賀媽媽接了我的財禮錢,嫁與我為妻來。(經略云)這錢鈔是那里來的?(高凈云)是高邈平日積攢下稊氣錢二萬貫。(經略怒云)兀那廝,刬地胡說哩!你見王節使么?(正末跪,云)這婦人正是王煥之妻。(高凈云)他是你的渾家?我若是知道,早早的抬一乘轎子,送到你家里多時了。(正末唱)

      【喬牌兒】這廝逞權豪忒放肆,不想正遇著敵頭至。(高凈云)節使休怪,我實是不知誤娶了他。(正末唱)自待聞鐘始覺山藏寺,(經略云)軍政司,與我查那高邈所犯,當得何罪?(正末云)他盜使官錢,失誤軍期,強娶有夫之婦為妻,那一樁兒不是該死的?(唱)賊也,這的是罪當刑無怨死。

      (高凈做嘆科,云)嗨!我止望娶他做個夫人,不想道今日撞著原主兒,眼見的要還他去了。可知道我這兩日有些眼跳。(正末唱)

      【水仙子】你可待碧梧棲老鳳凰枝,誰承望東岳新添速報司。早則西風了卻黃花事,今日個雪消也見死尸,禍臨頭有甚嗟咨。使不的你論黃數黑,遮個的你奪朱惡紫,快招成罪犯無辭。

      (經略云)則喚賀氏上來,和他折證。(卒子云)賀氏靠前。(旦跪上、指末,云)大人,這個是妾身的丈夫王煥。(經略云)高邈,你怎么說?(高凈云)干使了二萬貫餉鈔。既然說是他的,便等他領去了罷。(正末唱)

      【殿前歡】這的是證明師,決撒了也春風驕馬五陵兒。可不道不知命無以為君子,則索退而自省其私。(高凈做叫屈科,云)這婦人明明是我娶到的媳婦哩,怎當他官官相為,強斷與王節使去,可不冤屈也!(正末云)噤聲!(唱)這里是經略府軍政司,又不比風月所鶯花市。錯認做洛陽地面承天寺,花費了些精銀餉鈔,收買些膩粉胭脂。

      (經略云)一行人聽我下斷:高邈盜使官錢,失誤邊關軍務,強娶有夫妻女,依律處斬,推出市曹,量決一刀,著懸首轅門示眾。賀氏愿系王煥之妻,被伊母愛錢改嫁,仍還本夫完聚。如今西涼平定,軍中舊例,合該椎牛饗士,做個慶賞的筵席。這功勞王煥為首,老夫一來就與他賀加升節使之榮,二來就賀他夫妻重諧之喜。(詞云)只為高常彬盜使官錢,誤軍期強納嬋娟。明正罪依律處斬,仍梟首號令軍前。王節使從軍征討,立功勛名播西延。賀憐憐五花官誥,永偕老夫婦團圓。(旦換裝束)(正末同拜謝科)(唱)

      【鴛鴦尾煞】從今后美恩情一似調琴瑟,潑生涯再不窺構肆。共立瓊筵,滿酌金卮,唱道是絕勝新婚,休夸燕爾,咱兩個喜氣孜孜。這眷愛如天賜,也不枉費盡相思,早證果了賣查梨那風流少年子。

      題目賞名園賀氏千金笑正

      正名逞風流王煥百花亭

      【越調】天凈沙_梅梢月黃昏

      元代張弘范

      梅梢月

      黃昏低映梅枝,照人兩處相思,那的是愁腸斷時。彎彎何以?渾如宮樣眉兒。

      西風落葉長安,夕陽老雁關山,今古別離最難。故人何處?玉簫明月空閑。

      伶官傳序

      宋代歐陽修

        嗚呼!盛衰之理,雖曰天命,豈非人事哉!原莊宗之所以得天下,與其所以失之者,可以知之矣。

        世言晉王之將終也,以三矢賜莊宗而告之曰:“梁,吾仇也;燕王,吾所立,契丹與吾約為兄弟,而皆背晉以歸梁。此三者,吾遺恨也。與爾三矢,爾其無忘乃父之志!”莊宗受而藏之于廟。其后用兵,則遣從事以一少牢告廟,請其矢,盛以錦囊,負而前驅,及凱旋而納之。

        方其系燕父子以組,函梁君臣之首,入于太廟,還矢先王,而告以成功,其意氣之盛,可謂壯哉!及仇讎已滅,天下已定,一夫夜呼,亂者四應,倉皇東出,未及見賊而士卒離散,君臣相顧,不知所歸,至于誓天斷發,泣下沾襟,何其衰也!豈得之難而失之易歟?抑本其成敗之跡, 而皆自于人歟?《書》曰:“滿招損,謙受益。” 憂勞可以興國,逸豫可以亡身,自然之理也。

        故方其盛也,舉天下豪杰,莫能與之爭;及其衰也,數十伶人困之,而身死國滅,為天下笑。夫禍患常積于忽微,而智勇多困于所溺,豈獨伶人也哉!

      六國論

      宋代蘇洵

        六國破滅,非兵不利 ,戰不善,弊在賂秦。賂秦而力虧,破滅之道也。或曰:六國互喪,率賂秦耶?曰:不賂者以賂者喪,蓋失強援,不能獨完。故曰:弊在賂秦也。

        秦以攻取之外,小則獲邑,大則得城。較秦之所得,與戰勝而得者,其實百倍;諸侯之所亡,與戰敗而亡者,其實亦百倍。則秦之所大欲,諸侯之所大患,固不在戰矣。思厥先祖父,暴霜露,斬荊棘,以有尺寸之地。子孫視之不甚惜,舉以予人,如棄草芥。今日割五城,明日割十城,然后得一夕安寢。起視四境,而秦兵又至矣。然則諸侯之地有限,暴秦之欲無厭,奉之彌繁,侵之愈急。故不戰而強弱勝負已判矣。至于顛覆,理固宜然。古人云:“以地事秦,猶抱薪救火,薪不盡,火不滅。”此言得之。

        齊人未嘗賂秦,終繼五國遷滅,何哉?與嬴而不助五國也。五國既喪,齊亦不免矣。燕趙之君,始有遠略,能守其土,義不賂秦。是故燕雖小國而后亡,斯用兵之效也。至丹以荊卿為計,始速禍焉。趙嘗五戰于秦,二敗而三勝。后秦擊趙者再,李牧連卻之。洎牧以讒誅,邯鄲為郡,惜其用武而不終也。且燕趙處秦革滅殆盡之際,可謂智力孤危,戰敗而亡,誠不得已。向使三國各愛其地,齊人勿附于秦,刺客不行,良將猶在,則勝負之數,存亡之理,當與秦相較,或未易量。

        嗚呼!以賂秦之地,封天下之謀臣,以事秦之心,禮天下之奇才,并力西向,則吾恐秦人食之不得下咽也。悲夫!有如此之勢,而為秦人積威之所劫,日削月割,以趨于亡。為國者無使為積威之所劫哉!

        夫六國與秦皆諸侯,其勢弱于秦,而猶有可以不賂而勝之之勢。茍以天下之大,而從六國破亡之故事,是又在六國下矣。

      游褒禪山記

      宋代王安石

        褒禪山亦謂之華山,唐浮圖慧褒始舍于其址,而卒葬之;以故其后名之曰“褒禪”。今所謂慧空禪院者,褒之廬冢也。距其院東五里,所謂華山洞者,以其乃華山之陽名之也。距洞百余步,有碑仆道,其文漫滅,獨其為文猶可識曰“花山”。今言“華”如“華實”之“華”者,蓋音謬也。

        其下平曠,有泉側出,而記游者甚眾,所謂前洞也。由山以上五六里,有穴窈然,入之甚寒,問其深,則其好游者不能窮也,謂之后洞。余與四人擁火以入,入之愈深,其進愈難,而其見愈奇。有怠而欲出者,曰:“不出,火且盡。”遂與之俱出。蓋余所至,比好游者尚不能十一,然視其左右,來而記之者已少。蓋其又深,則其至又加少矣。方是時,余之力尚足以入,火尚足以明也。既其出,則或咎其欲出者,而余亦悔其隨之,而不得極夫游之樂也。

        于是余有嘆焉。古人之觀于天地、山川、草木、蟲魚、鳥獸,往往有得,以其求思之深而無不在也。夫夷以近,則游者眾;險以遠,則至者少。而世之奇偉、瑰怪,非常之觀,常在于險遠,而人之所罕至焉,故非有志者不能至也。有志矣,不隨以止也,然力不足者,亦不能至也。有志與力,而又不隨以怠,至于幽暗昏惑而無物以相之,亦不能至也。然力足以至焉,于人為可譏,而在己為有悔;盡吾志也而不能至者,可以無悔矣,其孰能譏之乎?此余之所得也!

        余于仆碑,又以悲夫古書之不存,后世之謬其傳而莫能名者,何可勝道也哉!此所以學者不可以不深思而慎取之也。

        四人者:廬陵蕭君圭君玉,長樂王回深父,余弟安國平父、安上純父。

        至和元年七月某日,臨川王某記。

      前赤壁賦

      宋代蘇軾

        壬戌之秋,七月既望,蘇子與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。清風徐來,水波不興。舉酒屬客,誦明月之詩,歌窈窕之章。少焉,月出于東山之上,徘徊于斗牛之間。白露橫江,水光接天。縱一葦之所如,凌萬頃之茫然。浩浩乎如馮虛御風,而不知其所止;飄飄乎如遺世獨立,羽化而登仙。(馮 通:憑)

        于是飲酒樂甚,扣舷而歌之。歌曰:“桂棹兮蘭槳,擊空明兮溯流光。渺渺兮予懷,望美人兮天一方。”客有吹洞簫者,倚歌而和之。其聲嗚嗚然,如怨如慕,如泣如訴;余音裊裊,不絕如縷。舞幽壑之潛蛟,泣孤舟之嫠婦。

        蘇子愀然,正襟危坐,而問客曰:“何為其然也?”客曰:“‘月明星稀,烏鵲南飛。’此非曹孟德之詩乎?西望夏口,東望武昌,山川相繆,郁乎蒼蒼,此非孟德之困于周郎者乎?方其破荊州,下江陵,順流而東也,舳艫千里,旌旗蔽空,釃酒臨江,橫槊賦詩,固一世之雄也,而今安在哉?況吾與子漁樵于江渚之上,侶魚蝦而友麋鹿,駕一葉之扁舟,舉匏樽以相屬。寄蜉蝣于天地,渺滄海之一粟。哀吾生之須臾,羨長 江之無窮。挾飛仙以遨游,抱明月而長終。知不可乎驟得,托遺響于悲風。”

        蘇子曰:“客亦知夫水與月乎?逝者如斯,而未嘗往也;盈虛者如彼,而卒莫消長也。蓋將自其變者而觀之,則天地曾不能以一瞬;自其不變者而觀之,則物與我皆無盡也,而又何羨乎!且夫天地之間,物各有主,茍非吾之所有,雖一毫而莫取。惟江上之清風,與山間之明月,耳得之而為聲,目遇之而成色,取之無禁,用之不竭。是造物者之無盡藏也,而吾與子之所共適。”(共適 一作:共食)

        客喜而笑,洗盞更酌。肴核既盡,杯盤狼籍。相與枕藉乎舟中,不知東方之既白。

      柳毅傳

      唐代李朝威

        儀鳳中,有儒生柳毅者,應舉下第,將還湘濱。念鄉人有客于涇陽者,遂往告別。至六七里,鳥起馬驚,疾逸道左。又六七里,乃止。見有婦人,牧羊于道畔。毅怪視之,乃殊色也。然而蛾臉不舒,巾袖無光,凝聽翔立,若有所伺。毅詰之曰:“子何苦而自辱如是?”婦始楚而謝,終泣而對曰:“賤妾不幸,今日見辱問于長者。然而恨貫肌骨,亦何能愧避?幸一聞焉。妾,洞庭龍君小女也。父母配嫁涇川次子,而夫婿樂逸,為婢仆所惑,日以厭薄。既而將訴于舅姑,舅姑愛其子,不能御。迨訴頻切,又得罪舅姑。舅姑毀黜以至此。”言訖,歔欷流涕,悲不自勝。又曰:“洞庭于茲,相遠不知其幾多也?長天茫茫,信耗莫通。心目斷盡,無所知哀。聞君將還吳,密通洞庭。或以尺書寄托侍者,未卜將以為可乎?”毅曰:“吾義夫也。聞子之說,氣血俱動,恨無毛羽,不能奮飛,是何可否之謂乎!然而洞庭深水也。吾行塵間,寧可致意耶?惟恐道途顯晦,不相通達,致負誠托,又乖懇愿。子有何術可導我邪?”女悲泣且謝,曰:“負載珍重,不復言矣。脫獲回耗,雖死必謝。君不許,何敢言。既許而問,則洞庭之與京邑,不足為異也。”毅請聞之。女曰:“洞庭之陰,有大橘樹焉,鄉人謂之‘社橘’。君當解去茲帶,束以他物。然后叩樹三發,當有應者。因而隨之,無有礙矣。幸君子書敘之外,悉以心誠之話倚托,千萬無渝!”毅曰:“敬聞命矣。”女遂于襦間解書,再拜以進。東望愁泣,若不自勝。毅深為之戚,乃致書囊中,因復謂曰:“吾不知子之牧羊,何所用哉?神豈宰殺乎?”女曰:“非羊也,雨工也。”“何為雨工?”曰:“雷霆之類也。”毅顧視之,則皆矯顧怒步,飲龁甚異,而大小毛角,則無別羊焉。毅又曰:“吾為使者,他日歸洞庭,幸勿相避。”女曰:“寧止不避,當如親戚耳。”語竟,引別東去。不數十步,回望女與羊,俱亡所見矣。

        其夕,至邑而別其友,月余到鄉,還家,乃訪友于洞庭。洞庭之陰,果有社橘。遂易帶向樹,三擊而止。俄有武夫出于波問,再拜請曰:“貴客將自何所至也?”毅不告其實,曰:“走謁大王耳。”武夫揭水止路,引毅以進。謂毅曰:“當閉目,數息可達矣。”毅如其言,遂至其宮。始見臺閣相向,門戶千萬,奇草珍木,無所不有.夫乃止毅,停于大室之隅,曰:“客當居此以俟焉。”毅曰:“此何所也?”夫曰:“此靈虛殿也。”諦視之,則人間珍寶畢盡于此。柱以白璧,砌以青玉,床以珊瑚,簾以水精,雕琉璃于翠楣,飾琥珀于虹棟。奇秀深杳,不可殫言。然而王久不至。毅謂夫曰:“洞庭君安在哉?”曰:“吾君方幸玄珠閣,與太陽道士講《火經》,少選當畢。”毅曰:“何謂《火經》?”夫曰:“吾君,龍也。龍以水為神,舉一滴可包陵谷。道士,乃人也。人以火為神圣,發一燈可燎阿房。然而靈用不同,玄化各異。太陽道士精于人理,吾君邀以聽焉。”語畢而宮門辟,景從云合,而見一人,披紫衣,執青玉。夫躍曰:“此吾君也!”乃至前以告之。

        君望毅而問曰:“豈非人間之人乎?”對曰:“然。”毅而設拜,君亦拜,命坐于靈虛之下。謂毅曰:“水府幽深,寡人暗昧,夫子不遠千里,將有為乎?”毅曰:“毅,大王之鄉人也。長于楚,游學于秦。昨下第,閑驅涇水右涘,見大王愛女牧羊于野,風鬟雨鬢,所不忍睹。毅因詰之,謂毅曰:‘為夫婿所薄,舅姑不念,以至于此’。悲泗淋漓,誠怛人心。遂托書于毅。毅許之,今以至此。”因取書進之。洞庭君覽畢,以袖掩面而泣曰:“老父之罪,不能鑒聽,坐貽聾瞽,使閨窗孺弱,遠罹構害。公,乃陌上人也,而能急之。幸被齒發,何敢負德!”詞畢,又哀咤良久。左右皆流涕。時有宦人密侍君者,君以書授之,令達宮中。須臾,宮中皆慟哭。君驚,謂左右曰:“疾告宮中,無使有聲,恐錢塘所知。”毅曰:“錢塘,何人也?”曰:“寡人之愛弟,昔為錢塘長,今則致政矣。”毅曰:“何故不使知?”曰:“以其勇過人耳。昔堯遭洪水九年者,乃此子一怒也。近與天將失意,塞其五山。上帝以寡人有薄德于古今,遂寬其同氣之罪。然猶縻系于此,故錢塘之人日日候焉。”語未畢,而大聲忽發,天拆地裂。宮殿擺簸,云煙沸涌。俄有赤龍長千余尺,電目血舌,朱鱗火鬣,項掣金鎖,鎖牽玉柱。千雷萬霆,激繞其身,霰雪雨雹,一時皆下。乃擘青天而飛去。毅恐蹶仆地。君親起持之曰:“無懼,固無害。”毅良久稍安,乃獲自定。因告辭曰:“愿得生歸,以避復來。”君曰:“必不如此。其去則然,其來則不然,幸為少盡繾綣。”因命酌互舉,以款人事。

        俄而祥風慶云,融融恰怡,幢節玲瓏,簫韶以隨。紅妝千萬,笑語熙熙。中有一人,自然蛾眉,明珰滿身,綃縠參差。迫而視之,乃前寄辭者。然若喜若悲,零淚如絲。須臾,紅煙蔽其左,紫氣舒其右,香氣環旋,入于宮中。君笑謂毅曰:“涇水之囚人至矣。”君乃辭歸宮中。須臾,又聞怨苦,久而不已。有頃,君復出,與毅飲食。又有一人,披紫裳,執青玉,貌聳神溢,立于君左。君謂毅曰:“此錢塘也。”毅起,趨拜之。錢塘亦盡禮相接,謂毅曰:“女侄不幸,為頑童所辱。賴明君子信義昭彰,致達遠冤。不然者,是為涇陵之土矣。饗德懷恩,詞不悉心。”毅撝退辭謝,俯仰唯唯。然后回告兄曰:“向者辰發靈虛,巳至涇陽,午戰于彼,未還于此。中間馳至九天,以告上帝。帝知其冤,而宥其失。前所譴責,因而獲免。然而剛腸激發,不遑辭候,驚擾宮中,復忤賓客。愧惕慚懼,不知所失。”因退而再拜。君曰:“所殺幾何?”曰:“六十萬。”“傷稼乎?”曰:“八百里。”無情郎安在?”曰:“食之矣。”君憮然曰:“頑童之為是心也,誠不可忍,然汝亦太草草。賴上帝顯圣,諒其至冤。不然者,吾何辭焉?從此以去,勿復如是。”錢塘君復再拜。是夕,遂宿毅于凝光殿。

        明日,又宴毅于凝碧宮。會友戚,張廣樂,具以醪醴,羅以甘潔。初,笳角鼙鼓,旌旗劍戟,舞萬夫于其右。中有一夫前曰:“此《錢塘破陣樂》。”旌杰氣,顧驟悍栗。座客視之,毛發皆豎。復有金石絲竹,羅綺珠翠,舞千女于其左,中有一女前進曰:“此《貴主還宮樂》。”清音宛轉,如訴如慕,坐客聽下,不覺淚下。二舞既畢,龍君大悅。錫以紈綺,頒于舞人,然后密席貫坐,縱酒極娛。酒酣,洞庭君乃擊席而歌曰:“大天蒼蒼兮,大地茫茫,人各有志兮,何可思量,狐神鼠圣兮,薄社依墻。雷霆一發兮,其孰敢當?荷貞人兮信義長,令骨肉兮還故鄉,齊言慚愧兮何時忘!”洞庭君歌罷,錢塘君再拜而歌曰:“上天配合兮,生死有途。此不當婦兮,彼不當夫。腹心辛苦兮,涇水之隅。風霜滿鬢兮,雨雪羅襦。賴明公兮引素書,令骨肉兮家如初。永言珍重兮無時無。”錢塘君歌闋,洞庭君俱起,奉觴于毅。毅踧踖而受爵,飲訖,復以二觴奉二君,乃歌曰:“碧云悠悠兮,涇水東流。傷美人兮,雨泣花愁。尺書遠達兮,以解君憂。哀冤果雪兮,還處其休。荷和雅兮感甘羞。山家寂寞兮難久留。欲將辭去兮悲綢繆。”歌罷,皆呼萬歲。洞庭君因出碧玉箱,貯以開水犀;錢塘君復出紅珀盤,貯以照夜璣:皆起進毅,毅辭謝而受。然后宮中之人,咸以綃彩珠璧,投于毅側。重疊煥赫,須臾埋沒前后。毅笑語四顧,愧謝不暇。洎酒闌歡極,毅辭起,復宿于凝光殿。

        翌日,又宴毅于清光閣。錢塘因酒作色,踞謂毅曰:“不聞猛石可裂不可卷,義士可殺不可羞耶?愚有衷曲,欲一陳于公。如可,則俱在云霄;如不可,則皆夷糞壤。足下以為何如哉?”毅曰:“請聞之。”錢塘曰:“涇陽之妻,則洞庭君之愛女也。淑性茂質,為九姻所重。不幸見辱于匪人,今則絕矣。將欲求托高義,世為親戚,使受恩者知其所歸,懷愛者知其所付,豈不為君子始終之道者?”毅肅然而作,欻然而笑曰:“誠不知錢塘君孱困如是!毅始聞跨九州,懷五岳,泄其憤怒;復見斷金鎖,掣玉柱,赴其急難。毅以為剛決明直,無如君者。蓋犯之者不避其死,感之者不愛其生,此真丈夫之志。奈何蕭管方洽,親賓正和,不顧其道,以威加人?豈仆人素望哉!若遇公于洪波之中,玄山之間,鼓以鱗須,被以云雨,將迫毅以死,毅則以禽獸視之,亦何恨哉!今體被衣冠,坐談禮義,盡五常之志性,負百行怖之微旨,雖人世賢杰,有不如者,況江河靈類乎?而欲以蠢然之軀,悍然之性,乘酒假氣,將迫于人,豈近直哉!且毅之質,不足以藏王一甲之間。然而敢以不伏之心,勝王不道之氣。惟王籌之!”錢塘乃逡巡致謝曰:“寡人生長宮房,不聞正論。向者詞述疏狂,妄突高明。退自循顧,戾不容責。幸君子不為此乖問可也。”其夕,復飲宴,其樂如舊。毅與錢塘遂為知心友。

        明日,毅辭歸。洞庭君夫人別宴毅于潛景殿,男女仆妾等悉出預會。夫人泣謂毅曰:“骨肉受君子深恩,恨不得展愧戴,遂至睽別。”使前涇陽女當席拜毅以致謝。夫人又曰:“此別豈有復相遇之日乎?”毅其始雖不諾錢塘之情,然當此席,殊有嘆恨之色。宴罷,辭別,滿宮凄然。贈遺珍寶,怪不可述。毅于是復循途出江岸,見從者十余人,擔囊以隨,至其家而辭去。毅因適廣陵寶肆,鬻其所得。百未發一,財已盈兆。故淮右富族,咸以為莫如。遂娶于張氏,亡。又娶韓氏。數月,韓氏又亡。徙家金陵。常以鰥曠多感,或謀新匹。有媒氏告之曰:“有盧氏女,范陽人也。父名曰浩,嘗為清流宰。晚歲好道,獨游云泉,今則不知所在矣。母曰鄭氏。前年適清河張氏,不幸而張夫早亡。母憐其少,惜其慧美,欲擇德以配焉。不識何如?”毅乃卜日就禮。既而男女二姓俱為豪族,法用禮物,盡其豐盛。金陵之士,莫不健仰。居月余,毅因晚入戶,視其妻,深覺類于龍女,而艷逸豐厚,則又過之。因與話昔事。妻謂毅曰:“人世豈有如是之理乎?”

        經歲余,有一子。毅益重之。既產,逾月,乃秾飾換服,召毅于簾室之間,笑謂毅曰:“君不憶余之于昔也?”毅曰:“夙為姻好,何以為憶?”妻曰:“余即洞庭君之女也。涇川之冤,君使得白。銜君之恩,誓心求報。洎錢塘季父論親不從,遂至睽違。天各一方,不能相問。父母欲配嫁于濯錦小兒某。遂閉戶剪發,以明無意。雖為君子棄絕,分見無期。而當初之心,死不自替。他日父母憐其志,復欲馳白于君子。值君子累娶,當娶于張,已而又娶于韓。迨張、韓繼卒,君卜居于茲,故余之父母乃喜余得遂報君之意。今日獲奉君子,咸善終世,死無恨矣。”因嗚咽,泣涕交下。對毅曰:“始不言者,知君無重色之心。今乃言者,知君有感余之意。婦人匪薄,不足以確厚永心,故因君愛子,以托相生。未知君意如何?愁懼兼心,不能自解。君附書之日,笑謂妾曰:‘他日歸洞庭,慎無相避。’誠不知當此之際,君豈有意于今日之事乎?其后季父請于君,君固不許。君乃誠將不可邪,抑忿然邪?君其話之。”毅曰:“似有命者。仆始見君子,長涇之隅,枉抑憔悴,誠有不平之志。然自約其心者,達君之冤,余無及也。以言‘慎無相避’者,偶然耳,豈有意哉。洎錢塘逼迫之際,唯理有不可直,乃激人之怒耳。夫始以義行為之志,寧有殺其婿而納其妻者邪?一不可也。某素以操真為志尚,寧有屈于己而伏于心者乎?二不可也。且以率肆胸臆,酬酢紛綸,唯直是圖,不遑避害。然而將別之日。見君有依然之容,心甚恨之。終以人事扼束,無由報謝。吁,今日,君,盧氏也,又家于人間。則吾始心未為惑矣。從此以往,永奉歡好,心無纖慮也。”妻因深感嬌泣,良久不已。有頃,謂毅曰:“勿以他類,遂為無心,固當知報耳。夫龍壽萬歲,今與君同之。水陸無往不適。君不以為妄也。”毅嘉之曰:“吾不知國客乃復為神仙之餌!”。乃相與覲洞庭。既至,而賓主盛禮,不可具紀。

        后居南海僅四十年,其邸第、輿馬、珍鮮、服玩,雖侯伯之室,無以加也。毅之族咸遂濡澤。以其春秋積序,容狀不衰。南海之人,靡不驚異。

        洎開元中,上方屬意于神仙之事,精索道術。毅不得安,遂相與歸洞庭。凡十余歲,莫知其跡。

        至開元末,毅之表弟薛嘏為京畿令,謫官東南。經洞庭,晴晝長望,俄見碧山出于遠波。舟人皆側立,曰:“此本無山,恐水怪耳。”指顧之際,山與舟相逼,乃有彩船自山馳來,迎問于嘏。其中有一人呼之曰:“柳公來候耳。”嘏省然記之,乃促至山下,攝衣疾上。山有宮闕如人世,見毅立于宮室之中,前列絲竹,后羅珠翠,物玩之盛,殊倍人間。毅詞理益玄,容顏益少。初迎嘏于砌,持嘏手曰:“別來瞬息,而發毛已黃。”嘏笑曰:“兄為神仙,弟為枯骨,命也。”毅因出藥五十丸遺嘏,曰:“此藥一丸,可增一歲耳。歲滿復來,無久居人世以自苦也。”歡宴畢,嘏乃辭行。自是已后,遂絕影響。嘏常以是事告于人世。殆四紀,嘏亦不知所在。

        隴西李朝威敘而嘆曰:“五蟲之長,必以靈者,別斯見矣。人,裸也,移信鱗蟲。洞庭含納大直,錢塘迅疾磊落,宜有承焉。嘏詠而不載,獨可鄰其境。愚義之,為斯文。”

      李賀小傳

      唐代李商隱

        京兆杜牧為李長吉集序,狀長吉之奇甚盡,世傳之。長吉姊嫁王氏者,語長吉之事尤備。

        長吉細瘦,通眉,長指爪,能苦吟疾書。最先為昌黎韓愈所知。所與游者,王參元、楊敬之、權璩、崔植輩為密,每旦日出與諸公游,未嘗得題然后為詩,如他人思量牽合,以及程限為意。恒從小奚奴,騎距驢,背一古破錦囊,遇有所得,即書投囊中。及暮歸.太夫人使婢受囊出之,見所書多.輒曰:“是兒要當嘔出心乃已爾。”上燈,與食。長吉從婢取書,研墨疊紙足成之,投他囊中。非大醉及吊喪日率如此,過亦不復省。王、楊輩時復來探取寫去。長吉往往獨騎往還京、洛,所至或時有著,隨棄之,故沈子明家所余四卷而已。

        長吉將死時,忽晝見一緋衣人,駕赤虬,持一板,書若太古篆或霹靂石文者,云當召長吉。長吉了不能讀,欻下榻叩頭,言:“阿彌老且病,賀不愿去。”緋衣人笑曰:“帝成白玉樓,立召君為記。天上差樂,不苦也。”長吉獨泣,邊人盡見之。少之,長吉氣絕。常所居窗中,勃勃有煙氣,聞行車嘒管之聲。太夫人急止人哭,待之如炊五斗黍許時,長吉竟死。王氏姊非能造作謂長吉者,實所見如此。

        嗚呼,天蒼蒼而高也,上果有帝耶?帝果有苑囿、宮室、觀閣之玩耶?茍信然,則天之高邈,帝之尊嚴,亦宜有人物文采愈此世者,何獨眷眷于長吉而使其不壽耶?噫,又豈世所謂才而奇者,不獨地上少,即天上亦不多耶?長吉生二十七年,位不過奉禮太常,時人亦多排擯毀斥之,又豈才而奇者,帝獨重之,而人反不重耶?又豈人見會勝帝耶?

      種樹郭橐駝傳

      唐代柳宗元

        郭橐駝,不知始何名。病僂,隆然伏行,有類橐駝者,故鄉人號之“駝”。駝聞之,曰:“甚善。名我固當。”因舍其名,亦自謂橐駝云。

        其鄉曰豐樂鄉,在長安西。駝業種樹,凡長安豪富人為觀游及賣果者,皆爭迎取養。視駝所種樹,或移徙,無不活,且碩茂,早實以蕃。他植者雖窺伺效慕,莫能如也。

        有問之,對曰:“橐駝非能使木壽且孳也,能順木之天,以致其性焉爾。凡植木之性,其本欲舒,其培欲平,其土欲故,其筑欲密。既然已,勿動勿慮,去不復顧。其蒔也若子,其置也若棄,則其天者全而其性得矣。故吾不害其長而已,非有能碩茂之也;不抑耗其實而已,非有能早而蕃之也。他植者則不然,根拳而土易,其培之也,若不過焉則不及。茍有能反是者,則又愛之太恩,憂之太勤,旦視而暮撫,已去而復顧,甚者爪其膚以驗其生枯,搖其本以觀其疏密,而木之性日以離矣。雖曰愛之,其實害之;雖曰憂之,其實仇之,故不我若也。吾又何能為哉!”

        問者曰:“以子之道,移之官理,可乎?”駝曰:“我知種樹而已,官理,非吾業也。然吾居鄉,見長人者好煩其令,若甚憐焉,而卒以禍。旦暮吏來而呼曰:‘官命促爾耕,勖爾植,督爾獲,早繅而緒,早織而縷,字而幼孩,遂而雞豚。’鳴鼓而聚之,擊木而召之。吾小人輟飧饔以勞吏者,且不得暇,又何以蕃吾生而安吾性耶?故病且怠。若是,則與吾業者其亦有類乎?”

        問者曰:“嘻,不亦善夫!吾問養樹,得養人術。”傳其事以為官戒。

      祭十二郎文

      唐代韓愈

        年、月、日,季父愈聞汝喪之七日,乃能銜哀致誠,使建中遠具時羞之奠,告汝十二郎之靈:

        嗚呼!吾少孤,及長,不省所怙,惟兄嫂是依。中年,兄歿南方,吾與汝俱幼,從嫂歸葬河陽。既又與汝就食江南。零丁孤苦,未嘗一日相離也。吾上有三兄,皆不幸早世。承先人后者,在孫惟汝,在子惟吾。兩世一身,形單影只。嫂嘗撫汝指吾而言曰:“韓氏兩世,惟此而已!”汝時尤小,當不復記憶。吾時雖能記憶,亦未知其言之悲也。

        吾年十九,始來京城。其后四年,而歸視汝。又四年,吾往河陽省墳墓,遇汝從嫂喪來葬。又二年,吾佐董丞相于汴州,汝來省吾。止一歲,請歸取其孥。明年,丞相薨。吾去汴州,汝不果來。是年,吾佐戎徐州,使取汝者始行,吾又罷去,汝又不果來。吾念汝從于東,東亦客也,不可以久;圖久遠者,莫如西歸,將成家而致汝。嗚呼!孰謂汝遽去吾而歿乎!吾與汝俱少年,以為雖暫相別,終當久相與處。故舍汝而旅食京師,以求斗斛之祿。誠知其如此,雖萬乘之公相,吾不以一日輟汝而就也。

        去年,孟東野往。吾書與汝曰:“吾年未四十,而視茫茫,而發蒼蒼,而齒牙動搖。念諸父與諸兄,皆康強而早世。如吾之衰者,其能久存乎?吾不可去,汝不肯來,恐旦暮死,而汝抱無涯之戚也!”孰謂少者歿而長者存,強者夭而病者全乎!

        嗚呼!其信然邪?其夢邪?其傳之非其真邪?信也,吾兄之盛德而夭其嗣乎?汝之純明而不克蒙其澤乎?少者、強者而夭歿,長者、衰者而存全乎?未可以為信也。夢也,傳之非其真也,東野之書,耿蘭之報,何為而在吾側也?嗚呼!其信然矣!吾兄之盛德而夭其嗣矣!汝之純明宜業其家者,不克蒙其澤矣!所謂天者誠難測,而神者誠難明矣!所謂理者不可推,而壽者不可知矣!

        雖然,吾自今年來,蒼蒼者或化而為白矣,動搖者或脫而落矣。毛血日益衰,志氣日益微,幾何不從汝而死也。死而有知,其幾何離;其無知,悲不幾時,而不悲者無窮期矣。

        汝之子始十歲,吾之子始五歲。少而強者不可保,如此孩提者,又可冀其成立邪?嗚呼哀哉!嗚呼哀哉!

        汝去年書云:“比得軟腳病,往往而劇。”吾曰:“是疾也,江南之人,常常有之。”未始以為憂也。嗚呼! 其竟以此而殞其生乎?抑別有疾而至斯極乎?

        汝之書,六月十七日也。東野云,汝歿以六月二日;耿蘭之報無月日。蓋東野之使者,不知問家人以月日;如耿蘭之報,不知當言月日。東野與吾書,乃問使者,使者妄稱以應之乎。其然乎?其不然乎?

        今吾使建中祭汝,吊汝之孤與汝之乳母。彼有食,可守以待終喪,則待終喪而取以來;如不能守以終喪,則遂取以來。其余奴婢,并令守汝喪。吾力能改葬,終葬汝于先人之兆,然后惟其所愿。

        嗚呼!汝病吾不知時,汝歿吾不知日,生不能相養以共居,歿不能撫汝以盡哀,斂不憑其棺,窆不臨其穴。吾行負神明,而使汝夭;不孝不慈,而不能與汝相養以生,相守以死。一在天之涯,一在地之角,生而影不與吾形相依,死而魂不與吾夢相接。吾實為之,其又何尤!彼蒼者天,曷其有極!自今已往,吾其無意于人世矣!當求數頃之田于伊潁之上,以待余年,教吾子與汝子,幸其成;長吾女與汝女,待其嫁,如此而已。

        嗚呼,言有窮而情不可終,汝其知也邪?其不知也邪?嗚呼哀哉!尚饗!

      山中與裴秀才迪書

      唐代王維

        近臘月下,景氣和暢,故山殊可過。足下方溫經,猥不敢相煩,輒便往山中,憩感配寺,與山僧飯訖而去。

        北涉玄灞,清月映郭。夜登華子岡,輞水淪漣,與月上下。寒山遠火,明滅林外。深巷寒犬,吠聲如豹。村墟夜舂,復與疏鐘相間。此時獨坐,僮仆靜默,多思曩昔,攜手賦詩,步仄徑,臨清流也。

        當待春中,草木蔓發,春山可望,輕鰷出水,白鷗矯翼,露濕青皋,麥隴朝雊,斯之不遠,倘能從我游乎?非子天機清妙者,豈能以此不急之務相邀。然是中有深趣矣!無忽。因馱黃檗人往,不一,山中人王維白。

      諫太宗十思疏

      唐代魏征

        臣聞:求木之長者,必固其根本;欲流之遠者,必浚其泉源;思國之安者,必積其德義。源不深而望流之遠,根不固而求木之長,德不厚而思國之治,臣雖下愚,知其不可,而況于明哲乎?人君當神器之重,居域中之大,將崇極天之峻,永保無疆之休。不念居安思危,戒奢以儉,德不處其厚,情不勝其欲,斯亦伐根以求木茂,塞源而欲流長也。(望國 一作:思國)

        凡百元首,承天景命,莫不殷憂而道著,功成而德衰,有善始者實繁,能克終者蓋寡。豈其取之易守之難乎?昔取之而有余,今守之而不足,何也?夫在殷憂必竭誠以待下,既得志則縱情以傲物;竭誠則吳、越為一體,傲物則骨肉為行路。雖董之以嚴刑,震之以威怒,終茍免而不懷仁,貌恭而不心服。怨不在大,可畏惟人;載舟覆舟,所宜深慎。奔車朽索,其可忽乎?

        君人者,誠能見可欲,則思知足以自戒;將有作,則思知止以安人;念高危,則思謙沖而自牧;懼滿溢,則思江海下百川;樂盤游,則思三驅以為度;憂懈怠,則思慎始而敬終;慮壅蔽,則思虛心以納下;懼讒邪,則思正身以黜惡;恩所加,則思無因喜以謬賞;罰所及,則思無以怒而濫刑。總此十思,宏茲九德,簡能而任之,擇善而從之,則智者盡其謀,勇者竭其力,仁者播其惠,信者效其忠;文武爭馳,君臣無事,可以盡豫游之樂,可以養松喬之壽,鳴琴垂拱,不言而化。何必勞神苦思,代下司職,役聰明之耳目,虧無為之大道哉?

      阿房宮賦

      唐代杜牧

        六王畢,四海一,蜀山兀,阿房出。覆壓三百余里,隔離天日。驪山北構而西折,直走咸陽。二川溶溶,流入宮墻。五步一樓,十步一閣;廊腰縵回,檐牙高啄;各抱地勢,鉤心斗角。盤盤焉,囷囷焉,蜂房水渦,矗不知其幾千萬落。長橋臥波,未云何龍?復道行空,不霽何虹?高低冥迷,不知西東。歌臺暖響,春光融融;舞殿冷袖,風雨凄凄。一日之內,一宮之間,而氣候不齊。(不知乎 一作:不知其;西東 一作:東西)

        妃嬪媵嬙,王子皇孫,辭樓下殿,輦來于秦,朝歌夜弦,為秦宮人。明星熒熒,開妝鏡也;綠云擾擾,梳曉鬟也;渭流漲膩,棄脂水也;煙斜霧橫,焚椒蘭也。雷霆乍驚,宮車過也;轆轆遠聽,杳不知其所之也。一肌一容,盡態極妍,縵立遠視,而望幸焉。有不見者,三十六年。(有不見者 一作:有不得見者)燕趙之收藏,韓魏之經營,齊楚之精英,幾世幾年,剽掠其人,倚疊如山。一旦不能有,輸來其間。鼎鐺玉石,金塊珠礫,棄擲邐迤,秦人視之,亦不甚惜。

        嗟乎!一人之心,千萬人之心也。秦愛紛奢,人亦念其家。奈何取之盡錙銖,用之如泥沙!使負棟之柱,多于南畝之農夫;架梁之椽,多于機上之工女;釘頭磷磷,多于在庾之粟粒;瓦縫參差,多于周身之帛縷;直欄橫檻,多于九土之城郭;管弦嘔啞,多于市人之言語。使天下之人,不敢言而敢怒。獨夫之心,日益驕固。戍卒叫,函谷舉,楚人一炬,可憐焦土!

        嗚呼!滅六國者六國也,非秦也;族秦者秦也,非天下也。嗟乎!使六國各愛其人,則足以拒秦;使秦復愛六國之人,則遞三世可至萬世而為君,誰得而族滅也?秦人不暇自哀,而后人哀之;后人哀之而不鑒之,亦使后人而復哀后人也。

      師說

      唐代韓愈

        古之學者必有師。師者,所以傳道受業解惑也。人非生而知之者,孰能無惑?惑而不從師,其為惑也,終不解矣。生乎吾前,其聞道也固先乎吾,吾從而師之;生乎吾后,其聞道也亦先乎吾,吾從而師之。吾師道也,夫庸知其年之先后生于吾乎?是故無貴無賤,無長無少,道之所存,師之所存也。

        嗟乎!師道之不傳也久矣!欲人之無惑也難矣!古之圣人,其出人也遠矣,猶且從師而問焉;今之眾人,其下圣人也亦遠矣,而恥學于師。是故圣益圣,愚益愚。圣人之所以為圣,愚人之所以為愚,其皆出于此乎?愛其子,擇師而教之;于其身也,則恥師焉,惑矣。彼童子之師,授之書而習其句讀者,非吾所謂傳其道解其惑者也。句讀之不知,惑之不解,或師焉,或不焉,小學而大遺,吾未見其明也。巫醫樂師百工之人,不恥相師。士大夫之族,曰師曰弟子云者,則群聚而笑之。問之,則曰:“彼與彼年相若也,道相似也。位卑則足羞,官盛則近諛。”嗚呼!師道之不復可知矣。巫醫樂師百工之人,君子不齒,今其智乃反不能及,其可怪也歟!

        圣人無常師。孔子師郯子、萇弘、師襄、老聃。郯子之徒,其賢不及孔子。孔子曰:三人行,則必有我師。是故弟子不必不如師,師不必賢于弟子,聞道有先后,術業有專攻,如是而已。

        李氏子蟠,年十七,好古文,六藝經傳皆通習之,不拘于時,學于余。余嘉其能行古道,作師說以貽之。

      滕王閣序

      唐代王勃

        豫章故郡,洪都新府。星分翼軫,地接衡廬。襟三江而帶五湖,控蠻荊而引甌越。物華天寶,龍光射牛斗之墟;人杰地靈,徐孺下陳蕃之榻。雄州霧列,俊采星馳。臺隍枕夷夏之交,賓主盡東南之美。都督閻公之雅望,棨戟遙臨;宇文新州之懿范,襜帷暫駐。十旬休假,勝友如云;千里逢迎,高朋滿座。騰蛟起鳳,孟學士之詞宗;紫電青霜,王將軍之武庫。家君作宰,路出名區;童子何知,躬逢勝餞。(豫章故郡 一作:南昌故郡)

        時維九月,序屬三秋。潦水盡而寒潭清,煙光凝而暮山紫。儼驂騑于上路,訪風景于崇阿。臨帝子之長洲,得仙人之舊館。層巒聳翠,上出重霄;飛閣流丹,下臨無地。鶴汀鳧渚,窮島嶼之縈回;桂殿蘭宮,即岡巒之體勢。(層巒 一作:層臺;即岡 一作:列岡;仙人 一作:天人;飛閣流丹 一作:飛閣翔丹)

        披繡闥,俯雕甍,山原曠其盈視,川澤紆其駭矚。閭閻撲地,鐘鳴鼎食之家;舸艦迷津,青雀黃龍之舳。云銷雨霽,彩徹區明。落霞與孤鶩齊飛,秋水共長天一色。漁舟唱晚,響窮彭蠡之濱,雁陣驚寒,聲斷衡陽之浦。(軸 通:舳;迷津 一作:彌津;云銷雨霽,彩徹區明 一作:虹銷雨霽,彩徹云衢)

        遙襟甫暢,逸興遄飛。爽籟發而清風生,纖歌凝而白云遏。睢園綠竹,氣凌彭澤之樽;鄴水朱華,光照臨川之筆。四美具,二難并。窮睇眄于中天,極娛游于暇日。天高地迥,覺宇宙之無窮;興盡悲來,識盈虛之有數。望長安于日下,目吳會于云間。地勢極而南溟深,天柱高而北辰遠。關山難越,誰悲失路之人;萍水相逢,盡是他鄉之客。懷帝閽而不見,奉宣室以何年?(遙襟甫暢 一作:遙吟俯暢)

        嗟乎!時運不齊,命途多舛。馮唐易老,李廣難封。屈賈誼于長沙,非無圣主;竄梁鴻于海曲,豈乏明時?所賴君子見機,達人知命。老當益壯,寧移白首之心?窮且益堅,不墜青云之志。酌貪泉而覺爽,處涸轍以猶歡。北海雖賒,扶搖可接;東隅已逝,桑榆非晚。孟嘗高潔,空余報國之情;阮籍猖狂,豈效窮途之哭!(見機 一作:安貧)

        勃,三尺微命,一介書生。無路請纓,等終軍之弱冠;有懷投筆,慕宗愨之長風。舍簪笏于百齡,奉晨昏于萬里。非謝家之寶樹,接孟氏之芳鄰。他日趨庭,叨陪鯉對;今茲捧袂,喜托龍門。楊意不逢,撫凌云而自惜;鐘期既遇,奏流水以何慚?

        嗚乎!勝地不常,盛筵難再;蘭亭已矣,梓澤丘墟。臨別贈言,幸承恩于偉餞;登高作賦,是所望于群公。敢竭鄙懷,恭疏短引;一言均賦,四韻俱成。請灑潘江,各傾陸海云爾:
        滕王高閣臨江渚,佩玉鳴鸞罷歌舞。
        畫棟朝飛南浦云,珠簾暮卷西山雨。
        閑云潭影日悠悠,物換星移幾度秋。
        閣中帝子今何在?檻外長江空自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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